若非战场范围局限于方寸，他们完全可以化成两道天灾般的飓风，肆虐经行之地，使得一应事物尽皆糜烂。
饶是如此，一人一影每个呼吸间，都会交互碰撞十来次不止。
彼此武道的深层本质，亦在举手投足之间，演绎得淋漓尽致。
乍看上去，程舟这尊象征烈焰的神祇，筋骨皮肉气血腑脏都在蕴生炽热炎气。
可他金光灿然的眼眸，却没有半点暴戾煞气，反而明亮得好似青莲妙华。
此间意韵，无处不禅机，无处不祥和，几达“拈花一笑，花开见如来”之境界，乃是禅宗弟子最为推崇，毕生追求的“即心是佛”。
正是程舟助张无忌勘破魔考，从那份似虚若幻的如来神掌残篇，取得的上乘领悟。
反倒是张真人的那道影子，翻袖扬袂，诡谲莫测，端的是阴气森森然，乌光汹涌如浪潮，仿佛凭空造就一片邪云。
两股截然不同的心念，如同波纹一般扩散开来，使得看得出厉害的人，无不生出错谬感
像是张无忌就很奇怪，堂堂程邪王居然用出正宗佛门武学，还给他一股特别熟悉的即时感，而太师傅不知为何，竟然运使妖异邪法，难道也像自己一般走火入魔了不成？
当然，倘若程舟得知他的担忧，肯定会骂上一句“放屁”。
什么阴森，什么邪法，通通都是放屁，所谓的邪云半点都不邪性，分明是再纯粹不过的玄冥真意。
与这片玄冥之云比起来，程大邪王见识过的玄冥二老，简直比狗屎还不如。
倘若还存在稍微一丝半点的相形见绌羞耻心，鹿杖客便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鹤笔翁应该直接上吊自杀。
不过，虽说武功到了他们这种境界，一应武学早就信手拈来，不受创功者留下的思路标签局限，大可纵情恣意，抒发己身体悟。
但程舟还是不免为之震撼，为张真人卓绝表现而震撼。
更为关键的是，他明白“玄冥”仍属于表象，更深层次的内在本质他尚未看得分明。
区区玄冥之云，又怎能抵挡他那磅礴至极的掌劲？
须知程大邪王此时爆发的杀伤力，已经比山门之战，甚至比光明顶一役时，都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就算是张无忌彻底融汇外道神力，加持于冰火第八重天的魔光无极，常天威解放最终形态，叠满六枚圣火令减伤龟壳，也只会落得个败亡的下场。
可眼前影子招来式往间，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守势天衣无缝，把外力包容化消，仿佛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
程舟既是见猎心喜，又是渐生不耐。
他虽用佛功，却非佛陀，尤其血脉之中，狂性深种，主观意识再怎么克制，都需要适当发泄，避免发生决堤。
于是乎，程舟带着斗战胜之念，捏出最地道不过的密宗大手印——归命合掌印！
归命合掌又名莲华合掌，是佛门十二合掌手印之一，以左手象征诸天鬼神、人、畜生、饿鬼、地狱五凡法界，以右手象征声闻、缘觉、菩萨、权实二佛乘五圣法界。
此印一出，高悬天际的金乌都仿佛被当空扯落，揉成一团焚灭世间万物的火莲，朝眼前影子砸落。
火莲尚未爆发，炽热炎流已经化入风涛，犹如日光般播撒开来，笼罩大半座天柱峰。
茫茫白汽，轰然消散，除了太和宫外的地方，尽数燃起熊熊烈烈焰，甚至远至十里开外砍着柴的山野村夫，都能感受到热力滂湃，就好像置身于打铁铺烧得通红的熔炉前头似的。
——正是张无忌也没练成的，只有模糊思路的，冰火九重天！
——纯阳境界·神光日无极！
这一招本就震撼当世，刚猛至极，天下英雄几无抗手，再被程舟匪夷所思的雄浑功力催动，生出所向睥睨、鬼神辟易的威势。
某种意义上，已经达到张无忌自叹弗如，必须学习的武道标杆。
但直撄其锋者，并非张无忌，而是张无忌也弗如远甚的张三丰！
火莲外放同时，阴云随之内敛，以影子为中心，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幽暗难明的气场，激荡出雷霆霹雳似的玄阴真炁。
浩浩汤汤，仿佛银河泛滥，自天缺涌出。
双方蓄力再出招，整个过程完全落进张无忌、黛绮丝眼帘，把具体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波斯艳女还好说，无非是喟然感叹，武林神话名不虚传，自家主上强而有力，实是仰之弥高——由于她胸部太过博大，导致看过就看过了，大脑不免收益甚微。
“小明王”则不同，他毕竟以“冰火七重天”为武学根基，精研小半生、苦修十数年，才将这门实验性质的内功，攀升至理论上的最高境界，甚至继往开来，再上一层楼。
张无忌本来以为，天底下没人比自己更懂冰火转化之奥妙，他日推演完善出震古烁今的第九重天，世间唯有他能成就。
可现在呢，程舟径直演绎“九重天”之根本精义，威力胜过“月无极”不知多少，太师傅拿出的玄阴招式，亦具备争锋匹敌的气魄。
一时间，张无忌内心深处的最后一点点骄慢、自满，也被打击得烟消云散，周身气息圆融柔和，仿佛正在发生某种破茧成蝶的蜕变。
观摩此战的他，相当于上了一堂教科书式讲解课程，平白得出许多武道体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也在这个时候，神光火莲与浩汤玄河，终于发生极端碰撞。
这一回，实是双方交手以来，张三丰的影子，首次拿出称得上“招式”的手段。
其所造成的效果，堪称人为天灾，远胜刚开战时候，毫无保留的第一击对拼。
轰隆轰隆，但闻巨响传开，天柱峰“瘦了”！
四面山壁动荡不安，皆是如同浪潮般拱起，一波叠一波，一重又一重，朝着山脚下席卷，绵延百十丈不止，淹没沿途山道。
倘若有人居高临下，以俯瞰的视角观察，就能看见一条体型巨大的“泥蛟”，裹挟着土石树木，翻腾挪动展身躯，纵横远去不复返。
而在更远的地方，有泉眼古井莫名炸开，掀起十来丈高的水柱，苍天大树突然摧折，连根拔起倒地。
至此，天柱峰已成一座孤峰。
太和宫形单影只，孤零零屹立其上，就连地基也看起来岌岌可危，根本成了个倒转的金字塔形状。
光是余波就对周围环境，形成狂轰滥炸的效果，承受绝大部分杀伤力的一人一影，当然不会不为所动。
那道没有形体影子，如同被西风吹散的雾气一般，形貌清晰不少，依稀看得出个胖老头的模样。
程舟嘴角飞溅出一抹朱红，刹那蒸发成血雾，上半身衣袍也彻底炸成碎片，化作飘飘起舞的蝴蝶。
若非其对力量的掌控程度，已经达到妙至毫巅的境界，恐怕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君子坦荡荡的戏码。
等到此间事了，程舟觉得他有必要去寻上一件，无须自己费心守得周身不失的衣物防具了。
带着唏嘘感慨，程舟甚至没有花费时间平复震荡气血，转劲消力，而是凭借太岁煞星奇能，倒转惯性的方向，再度强冲直上。
请战至今，虽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但他一直主导战局节奏，始终把握比武节奏。
而现在，程舟也看出些许端倪！
说起来有些废话和绕口，与他激斗的这道影子，确实不是张三丰本人，而是这位武林神话，毕生功力的具现化。
他确实超越了内家武道的藩篱，竟然把真气循环从肉身剥离，寄托于自然环境当中，尽夺天地造化之妙，便成鬼神莫测之机。
要知道，内家真气是诞生自人体的超凡力量，如同一粒种子从花盆发芽生长，而花盆容量是有限的，到了一定程度，本身就成为束缚。
盆栽永远成不了苍天大树，甚至得小心翼翼，控制着发达的根系、枝干的重量，不要把花盆给撑爆弄破。
毕竟花盆才是本体，生命存在的凭依。
像是张无忌那边，之所以冰火九重天难成，便是得考虑如何避免超越肉身极限的纯阳功力，反过来伤害到人体。
一般来说，真气循环的建立，乃至于练就宗师真炁，都会潜移默化强化体魄，但人力有穷尽，血肉之躯终究比不过师法大自然的“天力”。
在这方面，倒是程舟这种特殊型式的炼体狂魔，到了大后期优势越发明显，甚至很容易就建立起三套真气循环，毕竟他的非人肉身，实在经得起折腾。
而张三丰另辟新天，走的又是另一种方向。
他竟然将“根系”暴露于空气之中，慢慢延伸到广袤天地，再把营养倾斜过去，长出比花盆里头大了不知多少的分株。
而这一分株，便是武当山，武当山已经成为张三丰，承载真气循环的义体。
如此一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提升功力，无须考虑“肉身”承受极限，毕竟再怎么炼精化气，对比山岳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他气贯武当山，合山化影，已人山合一，也人山一体，固若金汤。
程舟此前发起的攻势，再怎么强悍难敌，也仅是对茫茫大山做无用之功罢了。
只是程舟还没搞清楚，为什么缺少意识驾驭的影子，也能及时跟得上他的行招步调。
山是山，影是影，终归不是真正的身体，没有大脑进行思考。
但也不重要了，程舟已经勘破底细，这位张真人毕竟不是仙人，怎么都不可能像仙道时空的山神地仙那样，把巍峨武当一把炼化。
他是假借武当山形，立足太和宫，以天柱峰为根本，实现天人合一的效果。
某种意义上，等同于难以移动的阵法，距离此地越远，功力越为衰弱，反之则越为强悍。
既然如此，要败其影，就得击破维系真气循环的中枢，也就是天柱峰的“丹田”所在。
于是乎，程舟功提极限，不仅达到精气神三宝的“小三合”，更臻至天地人三才的“大三合”。
他虚空一踏，猛然抖动肩头、手肘、手腕，把人体最深处的元气都鼓荡出来，调动气血、筋骨、腑脏。
接下来的绝杀招式，毫无半点留手余地，乃是超脱此方天地真气武道之上，源自异时空的“天子系”招式——如来神掌·佛动山河！
程舟自张无忌处获得此招，虽说理解参悟很是轻松，但真正习练起来，面临的困难与苍狼君别无二致，即根本达不到施展得最低标准。
但练不成原版，不代表不能因地制宜，做出本土化适配。
程舟凭借四核驱动，用其形，化其意，借其势，运其力，体神心气俱发。
便得此招——
“六龙回日动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