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从天而降,速度远远超出人类视网膜接收反应范畴,可程舟的姿态,却显得灵动至极,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此情此景,像极了一个画面。
云霄一羽毛,悠然飘乎落。
人的身形虽是如此,但造成的动静可非同一般。
程舟甚至还在百丈开外,没出现在麒麟魔身前呢,强绝掌力已经抢先抵达。
震天撼地的剧烈响动,自其站立之地炸开,一声强过一波,连环反复,回音不绝。
这一回,程舟轰击的目标几无防御,双方没有出现真炁对抗,故而造成的动静格外惊人。
刚刚麒麟魔落地的时候,已经在山野密林磨擦出一条长道,沿途树木无不倾倒爆开。
尤其是最后的撞击点,砸出了个能把十来个彪形大汉藏进起来的坑洞,地面呈现长长的开裂。
而程舟一掌盖落,则把这个坑洞彻底轰开、掀飞,体积扩大数倍不止。
恰如一石惊起千层浪,只是原本坚实不动的地面,在“如来神掌”面前柔软得好似流水。
数以万斤重的泥土拔地而起,向四面扩散开来,形成一圈厚重严实、绵延五十丈的高耸土墙。
常言道,只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但在程大邪王很有信心,假以时日,在他这头移天魔牛面前,就算是西王母的“帝之下都”也得动摇。
只见高耸土墙圈出来的区域,越往内部坍塌陷落得越深,却不见半点松软潮湿的泥土。
强绝掌力将其轰得无比夯实,呈现出钢铁般的质感,仿佛帝王征召千百民夫修筑宫殿,驱使千百头老牛,费尽辛苦折腾打得出来的地基。
强者之争,时机和局势为重中之重,一旦错过转瞬即逝的机会,顷刻便会有落败身死之虞。
程舟这一击脱胎于“如来神掌”,又融合百家精义,取多方超凡体系所长的“六龙回日动山河”,可谓是把伤害输出极致拉高,抬升到一个不该属于此方天地的层面。
即便是吸纳十几位高手精元血气,作战中可以源源不断恢复生命力的常天威,受了那么一掌,哪怕仅是六重掌劲的第一波,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张三丰化身麒麟魔不仅没死,气焰竟然更加嚣狂!
它虽然失去先机,受到不可谓不严重的创伤,但在致命威胁越来越强烈过程中,居然把求生潜力完全激发出来。
宛如火上浇油一般,环绕周身的森然魔气,燃烧出灰黑血红兼有的邪炎。
人形怪物脚一踏,如困龙升天一般,自下而上地跃起,向天空中的程舟发起突击。
或许是内心最深处,某种执念犹在挂怀吧。
这一回它使出的武学,却是套江湖中名不见经传的“倚天屠龙功”。
当年张三丰九十岁大寿,伤心爱徒俞岱岩被残害,趁夜在中庭以手指空临书法,反复书写“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二十四个大字,演化出一套极高明的武功,每一字包含数招变化。
其缩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纵也险劲,如狡兔之脱,淋漓酣畅,雄浑刚健。
普天之下,除了张三丰本人外,也就早已逝去的张翠山,曾暗中看到,师徒二人心神相通,故而尽得其中奥妙。
此后张翠山则在王盘山上,以远远逊色于护教法王的功力根基,凭借这套武学用判官笔在悬崖上同样书写出二十四字,惊住了武功盖世的金毛狮王谢逊,不得不自叹弗如。
而今时今日,张真人化成的魔物,又比徒儿强出何止十倍、百倍?
更何况,它现在施展的还是特殊版本,以化腐朽为神奇的武道境界,融合真武太极,且最为适合己身。
于是武学之中,更多出了一种霸道疯狂的杀性。
那是最纯粹的残暴杀性,发挥到顶点,属于一种极致的魔兽般的凶恶。
麒麟魔眸中魔火炽盛,邪炎化作铺天盖地的猩红火海,随着双手肘部曲起,各将五指并拢成掌,奋力推出。
便有一头形神兼备的火焰麒麟,以沛莫能御之势,引动邪炎火海,撞向当空落下的程舟,其势霸道凶猛,无与伦比。
“倚天屠龙”四字,在它手里发挥得淋漓尽致,当真要屠灭龙王,撕咬残躯,吞噬殆尽。
光是招式携带的意韵,就撼动了程舟的心念,使其目光一暗,只觉五蕴炽盛,几有欲望泛滥之感。
不过,他常在河边走,行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惯了,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灵台失控。
程舟手转不动根本印,以大慈悲心,催发感化众生、降伏诸魔的霸道意味,要扫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这中“如来”境界,比佛更加佛,比魔还要魔,强行将“六龙回日”的后五重掌劲,刹那催发彻底。
双方至极招式冲击,当真有铺天盖地之势,令山川失色,日月无光。
轰然一震间,深陷的半球形巨坑,被大日一般的炽烈炎劲灼烧,瞬间烧出层琉璃似高密度晶体,但又比琉璃坚实不知多少倍。
尔后晶体破碎,在掌劲冲击下四分五裂,哗啦啦地坍塌倾倒,四处迸射开来,疾如箭矢。
可碎片还未彻底落地,就像是遭遇千百年岁月消磨风化一般,化作四散纷飞的粉尘,随着气流席卷涌动。
这还没完,第二重、第三重炎劲,又炸开更深的坑洞,烧出更为坚硬的晶体,过程仿佛录像带倒放一般,重复足足五遍。
声响震天动地,余音传开二三十里,漫山遍野皆能听得分明。
张无忌好不容易突破黛绮丝阻拦,接近两大巅峰强者的战场,犹是被双方那超乎世人想象极限的力量震慑,不由屏住呼吸。
他甚至怀疑,人身的“肉体凡胎,血肉之躯”,是否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被爆发四散的真力彻底撕碎。
哪怕是太师傅这样的神仙中人,似也成为暴风雨中的蝴蝶,显得那么岌岌可危。
直到不绝于耳的连绵响声逐渐衰弱,此战终于临近尾声。
气流如同沸汤激荡,四散荡开,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吹动靠拢过来的张无忌与黛绮丝衣袂。
只见麒麟魔喘着粗气,鳞片破碎,皮肉开裂,遍布大大小小的坑印,仿佛遭遇过千百计重锤钝击,造出坑坑洼洼,砸得满目疮痍。
额间那枚血眼整个爆裂,面目不复先前狰狞,变回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模样,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老头儿。
相比之下,倒是程大邪王看上去要惨烈得多。
方才最后关头,两人算是互换了一招,麒麟魔连吃六重掌劲,临死前仍将屠龙之功击中目标。
此时此刻,程舟立于风中,身子微微颤动,胸膛已被打出了个无比巨大的掌印,七窍流血、五脏移位、筋骨断裂,看上去狼狈得不行。
当然,仅是狼狈罢了,程舟自悟尸解仙道,四重拳惮傍身,其存在形式,已经半步脱离人体的复杂结构限制。
现在的他,只要能够维持住骨髓脑宫最深处的那点菁纯生机,纵使受了再严重的伤,都不会当场丧命。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化身为前世网游里的游戏角色,只有血条上限,没有明显的致命弱点。
唯一麻烦的地方,大概在于对手刚刚打进程舟体内的不止掌劲,还有一股庞然心念,其性清浊不分、道魔混杂。
其数量之大,等闲三五名武道宗师榨干,都凑不出这个规模。
即便程舟心志坚定远胜常人,灵台承载力非同一般,犹能勉强承受,不至于当场轰成废墟。
可那么多异物挤占进来,无疑把识海的每寸空间都填充得严严实实,就连半点空隙都不剩下,令人几有吃不消的撑爆感觉。
情况相当于,硬生生将外来器官与己身伤口缝合一处,倘若不尽早设法解决的话,必定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后患。
程舟此回战斗,硬吃了货真价实的武林神话级数强者攻击,实是他降临此方天地后,伤势最为严重的一回。
但他毕竟只是伤,以伤换来难缠敌手的死。
程舟手凝真炁,锁住对方胸口,疑似“诀剑”的剑柄。
在他感知范围里,眼前老头看似存在形体,实则已经不剩半点血肉,仅是纯粹的真气循环,拖动着一堆粉尘,构筑成人形轮廓。
打到如今程度,可以说“麒麟魔”彻底死去,而“张三丰”也仅剩一口气,就连血条本身都给打没了。
一旦他把剑柄拔出,对方失却凭依,就会彻底泯灭,消散于天地间......才怪。
程舟隐隐有所预感,眼前的老张分明是恢复清明,灵台不染尘埃,且绝不会当场死得不能再死。
但,没有理由啊,此方魔改时空的超凡体系,程舟已经透彻根本,其原理就不支持炼成“阴神”之类的操作。
而逃岗轮回者散播的“请神秘箓”,明显缺少关键部分的“养法”,也就是化为根基部分,只能当成挂件型的应用招式,勉强与内家武道部分结合提升功力已经是极限。
正当程舟还在思考,见到这一幕的张无忌,则睚眦欲裂,下意识使出冰火八重天,结合刚刚领悟的神掌真意,要施雷霆手段轰向程舟。
目睹此战经过的他,心知两人之间,实力差距大到天壤,即便拼到最后也无非个死字而已。
但张无忌毕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宁死也不愿幼时无能为力的场面再度上演。
在他估算与想象中,倘若能击伤程舟最好,否则的话,则替太师傅争取机会,哪怕增添一丝半毫胜算也好。
而黛绮丝见程舟伤得不轻,则当仁不让守在前头,作为贴身内饰的“紫龙玄甲”,七条狰狞龙首自手袖、衣襟飞出,化作坚不摧的屏障。
却闻张三丰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阻止徒孙的冒昧:
“无忌,不可对贵客无礼。”
仿佛回光返照一般,这个灵活的胖子虽然已被打到近乎濒死,可面容却反倒比先前更为宁静。
点点荧光自其身上散开,好似吹过了片清风,连周围的血腥味都冲淡许多。
程舟看着张三丰,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嘿然笑道:
“惜哉,原来中原武林视为神话的张真人,多年闭关不出,原来已成尸居余气。”
老头儿眨眨眼睛,程舟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得,这位百岁高龄的老人家,要对张无忌来骗,来偷袭了。
虽说不知道张真人打算演什么戏码,但对方既然无恶意,而且“死都死了”,程舟也就配合到底。
“这,这,太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张无忌一副大为吃惊的模样,显然不清楚内情,紧随其后赶过来的俞岱岩、清风、明月,也满脸都是错愕。
“当年寿宴之战,贫道表面虽无大碍,实则受天宝那柄邪剑穿心影响,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
张三丰微微一笑。
和狰狞魔躯不同,他的笑容显得无比的自然和谐,还流露几分洒脱的出尘气质。
“若非苍狼那家伙,不愿乘人之危,恐怕我这空城计也唱不下去,唉,今日则是多亏程小友助力,方不至于堕入魔道,最终得以解脱。”
像张三丰这种人,其实并不愿意苟延残喘存世,若非没有自我了断的法子,且化身麒麟魔后的他,必定会祸害世间,老张绝不会拖到今天。
“分内之事,无须客气。”
程舟的回复,则与先前接受俞岱岩致谢时候,别无二致。
且不说张三丰待客相当周到,又赠以武当一脉的全部武功,放开藏经阁供他研究手稿,尸解仙道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