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两人事先没有交集,彼此道左相逢,没有额外回报,依照程舟的性子,也不会面对祸事魔物置之不理。
哪怕这一场厮杀相当惨烈,最终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既然不是全无胜算,那程舟便会一往无前。
更何况,他还借助这场战斗,酣畅淋漓斗了一场,印证己身所学,收获颇丰。
“太师傅.....”
听完前因后果的张无忌众人,神情无不浮现悲怆。
师父师父,在中古社会,既是师,更是父,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实则关系亲近得如同一家人。
“贫道活了一百多岁,吃过的见过的早就足够,没有什么念想啦,就是住习惯的太和宫,今个儿打得稀巴烂,蛮可惜的。”
离别在即,老道士没有做小女儿姿态,而是爽朗大笑道:“也没法看到小无忌娶妻生子咯,不过我的孙媳妇那么多,想来九泉之下,收到的纸钱不会少。”
“等到孩儿杀进大都,推翻蒙元暴政,建立新朝,民生不复凋敝,便征集能工巧匠,重修武当真武大殿。”
张无忌勉强收拾心情,当众立誓允诺,看来幻境当了回“诛元张”,又逢突来打击,确实让他成长不少。
“有志气,不愧是翠山的儿子,贫道的徒孙。”
而张三丰也竖起了手指:“你可别太不济事,连老狼一拳都接不下去,那样的话,即便有程小友做带头大哥,也会给他添倒忙。”
说话间,他那残缺身躯,再度裂开一道道血痕。
“太师傅.....无忌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张无忌见此,明了张三丰时间所剩无几,不由鼻子一酸。
如此“爷慈孙孝”的场景,令程舟看得津津有味,当然表面还是得配合氛围的。
故而他表态起来,也是一套又一套——
“凡我汉家英豪,皆存驱除鞑虏之志,张兄弟悟性资质超绝,假以时日,武功定不在我之下,有了他襄助,诛杀燕铁木儿自然胜算大增。”
程舟记得有一版倚天屠龙记电视剧,张三丰为了点化周芷若,刻意假死在其手中,令她追悔之下,大彻大悟,遁入空门。
如今看来,老张这是要折腾类似操作,点化张无忌既成盖世强者,又做好一代明君?
程舟相问就问,但没有开口出声。
而他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内心也听到了心音——来自张三丰的心音答复。
那是建立在精神层面的信息交流,比之借助真气的传音入密,效率也好,隐蔽性也好,都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乃是意识极为强大的两方,才能展开的特殊交流,电光火石之间,便在识海完成交互。
………………
意识层面,心灵深处,灵台之间。
程舟问道:“张真人,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张三丰不答反问:“如今看来,小友应是与天宝一般,得了神佛接引,飞升天界又归来?”
对于董天宝的“死而复生”,以及四大凶徒拿出来的,绝不属于此方天地的种种手段,张三丰早有猜测,只是受限制于知见障,不免大相径庭。
程大邪王当然乐意解惑,他并不觉得这方向需要避讳什么:“张真人怎么不觉得,您的老朋友是从十八层地狱逃出鬼门关——”
先打趣了一句,才言简意赅解释道:“此青天外,犹有青天,日月星辰之外,尚有日月星辰,不过嘛,我和他们并非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有必须要完成的目标,元廷当灭,便在规划之中。”
程舟知行合一,沿路行来,做下的种种事迹,张三丰都有看在眼里,足堪最佳佐证。
且武功练到他们的境界,从对方的武功路数、行事风格,就能深切了解彼此,不容易发生误会错判。
张三丰当然不会不相信程舟的话语,但他还是略微提点:
“程邪王啊程邪王,美色当头,可要把持得住哦,不要打死了头苍狼,又出来头邪狼,有些事情终归有点不受俗人待见....咳咳。”
程舟顿时吹鼻子瞪眼:“喂喂喂,老家伙,你个老不正经的老不修,居然偷窥?”
像他那么正人君子的邪王,经受过专业训练,轻易不会害臊。
谁叫之前厢房补魔的时候,玩得有点花样繁多,诸如什么小昭扮成娘亲,黛绮丝当一回女儿,再和芷兰少女一同叠成个品字罗汉,边喊爹爹边遭受惩戒什么的........
说起来,也是这幅身子骨,太不争气啊,龙之性太坏了。
张三丰连连否认:“嘿,修道人的事情,能叫偷窥吗?贫道是个正经人,甚至收缩感知范围,刻意避开尊驾房间,实是你们实在太吵恼,就好像在耳边大声嚷嚷——”
老道活到百岁高龄,只听说老对手苍狼君有过类似事迹,程舟较之正派许多自不必说,可他也担心这位后生可畏的晚辈,一失足成千古恨。
毕竟元廷那边,还有着邵敏郡主这位娇艳盛放的天下第一美人呢,可别英雄难过美人关。
当然,汉家言语博大精深,有些事情也不用说得太露骨分明。
张三丰何止会打太极,他简直还会打太极呢,随即切开话题:“邪王可曾听说过,天山逍遥派,北冥神功?”
他的称呼从小友变成邪王,说明接下来不是唠家常,而是工作时候称职务。
程舟眼睛一眯:“逍遥派立足天山,乃是宋时活跃过的隐世门派,创始人逍遥子从天地不老长春谷中获得秘籍,一分为三......啊,北冥神功,你准备修练北冥重生法?”
在程舟前世的时候,金庸作品改编甚多,其中天龙八部一书,就存在好些个不同版本。
其中表现力与层次最为夸张的,当属几位港星女神倾力主演的“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可以飞天遁地,虚空挪移,甚至肉身被打碎后,重生出崭新躯体。
张三丰也不问他,为何会知之甚详:“魔血难治,贫道躯体早已无药可救,得亏还有老友易天行给我带回这本秘籍。”
“可否让我一观?”
程舟印象里,易天行是出自电视剧《少年张三丰》的男二号,巧就巧在,这位演员还同时出演过张无忌、无崖子,跟逍遥派本就很有缘分。
他只是很难相信,此方天地竟然还发展出过,那么“超纲”的神功绝艺,须知内家武道亦如文明发展史,乃是逐步向前进步,总不至于四千万年前还存在过超古代文明?
对于这个请求,张三丰自无不可,随即传出许多信息流。
程舟越是接收,心头越起波澜,最终摇摇头道:
“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去赌这么一把,实在太冒险了。”
张三丰则很坦然:“如果成就不了,那就是贫道命中注定,死劫终究临头罢了,苍狼君那家伙,还须阁下多多费心了。”
程舟通篇看下来,只觉得此功博大精深,隐隐超过九阴真经、乾坤大挪移等半个档次,许多奇思妙想的创举,使得他也深受启发,回头若是好生领悟,绝对会大有收获。
问题在于,两人最为关心的,“北冥重生法”部分,竟似一下子断了脉络,语焉不详到原理都不大说得通。
打个比方,如果说北冥神功是一张设计图纸,那么最为强悍的功用,则诞生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黑箱”,然后前置条件为把制造者献祭给机魂。
即便前世影视剧有参照,程舟也对此敬谢不敏。
他怅然一叹,又问道:“我此来武当,本来是想请真人助拳,不曾想竟会是这样的结果——说起来,在真人看来,苍狼君的武功究竟达到何种程度?”
张三丰挠了下脖子,摇头道:“我们当年较量过,彼此之间其实不分伯仲,否则也不会谁也奈何不了谁,可当今武林,变化之大,早已天翻地覆——老狼前年来过武当,试过了我一招,如果用那招作为衡量标准,依贫道来看,你跟他相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作为当世唯二的武林神话,又是唯一与程舟、苍狼君交手过之人,张三丰的判断自然是有的放矢。
程舟心下一沉,神情迅速凝重起来,微微犹豫了一下,接着认真道:
“张真人创过不少奇功绝艺,更教出满门英才,与少林分庭抗礼——或许真人有法子,能让我变得更强。”
光明顶之役,包括武当山一战,都没法避开元廷情报网络的耳目。
无论张三丰是否能借助北冥神功“重生”,当燕铁木儿得知,中原又出了位斗战胜过张真人的武林神话,必定会结束深修出关。
只有程舟一人的话,胜算无疑有点渺茫,在这样的困局里,如果有在短时间里提升他力量的方法,所有人活下来的几率会更大。
一个人的根基功力无法在短时间里加强,除非像杨南琴、黛绮丝那样,处于阶段性的破关边缘。
另一方面,内家武道以真气循环为凭依,越为复杂的结构,发挥出的威力越大,而程舟拼凑出来的“三分归元气”,已经螺蛳壳里做道场到极致,想要继续提升功力不大现实。
如果不计算代价沉重的狂化再狂化形态,唯一有可能迅速提升程大邪王战力的法子,便是另辟蹊径的其他超凡体系。
倘若能够解决程舟体内隐患,又或者在各方领域有所精进,那么胜算自然大增。
而此方天地,只有逃岗轮回者那边还有新东西,除此之外,也就时常进行头脑风暴的张三丰,会发散出不少武道灵感。
程舟所说的,也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实,张三丰虽是晚年才开始收徒,可武当七侠无不成为赫赫有名人物,且镇山之宝的“真武七截阵”,更是神乎其神到不可思议的境界。
故而,他直言不讳,请求张真人的指教。
然而听着程舟这样的话语,张三丰却是摇了摇头,“天底下其实没有无敌的强大,正如不会存在完美无缺的事物一般,盖因无论如何努力,瑕疵始终存在,但某些方面做到极致,就会自然将这瑕疵遮掩。”
程舟听得出张三丰是在点拨自己,他也隐约有所感触,却不甚清晰。
“正如邪王的武道真意【希夷无盈】,欲容纳一切而成就至诚之心,无缺无暇,重中之重,就在于这颗心,无缺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所以关键在于自己要信。”
张三丰面带笑容,继续说下去:“其实你武道的部分根本,到跟我琢磨过的心宗法门有点相似。”
“心宗法门?”程舟记得这个名词,乃是《英雄志》里的说法:“因信而成,故能远超凡俗?”
张三丰满意地说道:“譬如我武当的真武大殿,离地少说三丈,寻常人没练过轻功,怎也跳不上去,可要有个人天性的不服输,他日也思、夜也想,就是梦想能一举跃上。
于是这人早也跳、晚也跳,慢慢把心念合一,化作了志气,志气凝合,成了一种信仰,只要他的心念够坚毅,到得濒死前的一刻,上苍终会垂怜他,让他一举飞上青天,一次扑过高梁。
他看着程舟眼中泛起的亮光,补充道:“人定胜天,因坚信而非凡,即心明了,自信而自在,以心宗为根基者,一旦性命濒危,心里生出死念,那神力之猛,气势之强,直可说是天下无双。”
但程舟越听,越是嘴角抽搐:“老张,你当真不是在晃点我吗?倘若相信自己不会死,人就不会死,那么天底下恨燕铁木儿的人那么多,早就一拥而上,十个苍狼君都给撕碎了。”
“——想要做到这点,除非那家伙眼睛里藏了狮子。”
程舟说了个只有他听得懂的冷笑话。
张三丰没有听懂,但明白他的顾虑,继续讲到关键处:“心也好,物也好,都能成为习武之人的根基,倘若根基不如人,输了死了也很正常,所以贫道才会把此身已经无用的心念,尽数传功于你。”
程舟只觉仿佛脑海划过雷霆霹雳,几有醍醐灌顶之感。
张三丰把后半截说完:“江湖之中,曾经流传过这么一则奇闻异事,有名少年人偶然得到一页残章,乃是不折不扣的外功横练法子,但那小子不太识字,误以为是内家神功,甚至根本不明其中很多意思。
但是他数十年如一日,便是那么习练,却是反而自然炼出了真气。而有一日前辈高人路过,怕他走火入魔,耐心讲解一番,纠正了他的许多错误,自以为那人会功夫更深,然而最终那名人却是反而功力退步。”
略微停顿了数息的时间之后,指点终至尾声:
“其实这个故事并非虚构,那名自以为是前辈高人,就是贫道张三丰。而方才的战斗中,你不止一次将心念幻化万千,从恢复己身伤势,到加持武学威势,从招式功能来说,其实已经很完美。
倘若炼化贫道遗留的心念,再把识海潜力彻底激发出来,绝对可以实力大增,而你本身就有这方面想法了,不是吗?
若是说所缺的,恐怕便是最后的一点信心,你不需要从贫道这儿获得变强的法子,只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给你肯定,让你更相信自己,连心里最后一丝的疑虑都尽消去。”
“如何,这算不算是有用的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