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壶悬天,孤光冷照,厚达尺余的积雪,极为反常的气候,仿佛老天爷送来的祭礼。
道路没有行人,四周安静得可怕,已经完全戒严的元大都,充斥着冷潇潇的森然杀意。
无论是亭台殿宇,还是楼阁大厦,都被元廷内部各个派系的人马给占据,就等谈判出个结果。
此时的皇城之中,气氛更是凝重得吓人,大殿内坐满了王公贵族、文武重臣。
为首的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即当今大元天子,另一条世界线的元顺帝,却很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相反的,大元上层人物里头的“护国十三翼”,却是个个愁容。
本来嘛,苍狼君刚出关的时候,毫无忌惮地杀光大半个皇宫侍从,就连大元天子也被殃及池鱼打了个半死,元廷内部便再无第二个声音。
别看燕铁木儿作风强势,反对力量都琢磨怎么扳倒他,还谋划过杀局,可真见了其雷霆手段,谁能够不慌呢。
再然后,更是传回苍狼君肆虐徐州,杀敌六十万的消息,就像泰山北斗一般,无比沉重地压在他们。
天底下,是还有谁人堪为他之敌手?
大元天子都近乎绝望,只想着怎么才能少受些屈辱,考虑是否回头该直接禅让传位。
可自古以来,又有哪个退位天子会有好下场呢?
哪曾想峰回路转,汉人那边也出了个可怖至极的狠角色。
——程邪王!
他虽然不清楚,苍狼君与程邪王邪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但双方大打出手,崩溃大半嵩山主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则是再真实不过的结果。
虽说最支持自己的汝阳王府覆灭,使得大元天子没法第一时间强硬镇压十三翼余党,只好施展怀柔之策,给对方体面退出的机会。
不过嘛,他只当这是胜利者应当具备的胸怀,毕竟笑到最后的,还是他这位大元天子。
白莲义军全数覆灭,中原武林元气大伤,武林神话不复存在。
从此之后,当可高枕无忧矣!
带着轻松与愉悦,大元天子举起酒杯,向护国十三翼的白鹿帖木儿敬酒。
看着这位仅次于绍敏郡主的美人儿,不情不愿地对饮,心情那叫个痛快。
他甚至考虑着,要不要找机会把苍狼君的这个姘头拿下,反正燕铁木儿整天睡后宫,也该轮到他报复回来。
可没等大元天子,用他那凡人的智慧,沾沾自喜多长时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彻金銮殿内外。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看到白鹿帖木儿,还有大护国仁王寺的胆巴国师,挡在皇帝面前。
再闻一人朗声问道:
“铁锅死哪去了?程某来赴约也!”
“铁锅”二字,乃是“妥懽帖睦尔”,这位大元天子的汉语意思。
笑声过后,便是震天喊杀声,密集箭雨声,金铁铿锵声。
为了防备十三翼里头,忠于苍狼君的余党狗急跳墙,大元天子已经将皇宫防备提到极致,召集数以千计的甲士,以及隶属宗室的高手,把金銮殿包围得水泄不通。
可刀枪盾斧、万箭齐发,都没能拦住来人的去路。
这般强悍的军力,被打上门的强敌,硬生生给正面凿穿。
雷霆霹雳连换了,仿佛千百道闪电划空,金銮殿正面轰然倒塌。
这座格外厚重的大门从中心爆碎,横飞进十来具尸甲士尸体,每一具都像极了神兵利器,裹挟着所向睥睨的威势。
殿内文臣尤其是武功不高者,无不吓得不轻,纷纷惊慌失措,或者根本没回过神,或尖叫逃避。
元军宿将、宗室高手倒是有些胆气的,足足十来人运足功力,猛扑杀上。
奈何与来者相比,他们之间的差距,简直就像萤火与皓月争辉。
但见那些甲士尸体炸开,残肢断臂横飞,化作一片血雾,便将众人攻势尽数接下。
更有甚者,血珠滴滴飞溅,轻而易举地穿透他们的护身真气,撕裂皮肉,露出白骨。
大门洞开,便有一位劲装疾服的少年人,踏着横流鲜血而来,并慨然长叹:
“这套功夫本来是老道为纪念徒儿所创,如今用在你们这些罪魁祸首的元狗,正当其时。”
言语落定,血气翻涌,绕身旋动,顷刻间劲力激荡消磨,笔走龙蛇,银钩铁画,威不可当。
这些胆气十足的元廷高手,无不死得不能再死,身体多出密密麻麻的空洞,在地面留下一连串印记。
恰好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二十四个大字。
来人似乎功力不够深厚,先破千军万马,再施展如此绝学,周身顿时白雾蒸腾,显然是吃力非常,汗珠滚滚落,又被热力蒸发。
白鹿帖木儿与胆巴国师看准机会,彼此虽然派系立场不同,仍是默契配合,同时联袂出手。
前者如羚羊飞渡,轻灵而自然,后者如龙象金刚,刚猛无俦。
电光火石之间,三人顷刻间交手数十次,真力冲荡开来,几乎摧毁了半座大殿。
这还是其他高手按兵不动,各自用真气护持周围建筑的结果。
一方回气不足,正是力竭之际,另一方却是以逸待劳,好整以暇。
交锋结果显而易见,来人虽是凭借以静制动,四两拨千斤的本事,挡住九成九攻势,仍不免衣衫破裂,口吐鲜血。
“休要虚张声势,就你这年纪,又创得什么功夫!”
白鹿帖木儿目光沉稳,看得出来对方所用武学确实高明,功力依旧与那张年轻的面容符合,甚至还不到宗师级数。
胆巴国师同样感慨:
“年纪轻轻,就敢强闯大都皇宫,当真奇才也,可惜啊可惜。”
他的叹息中,还夹杂着一丝庆幸。
刚刚变故发生时,胆巴国师还以为程邪王没死打上门,又或者中原武林选择直捣黄龙的战法。
金銮殿里的其他元廷高手,也有类似想法,所以才镇之以静,谨防其他敌人杀出。
没想到来者竟是“单枪匹马”送死”,不见任何同伙,当真是长生天保佑。
胆巴国师乃是当代密宗第一人,修持护教神功龙象般若功,并且达到前无古人的圆满至境。
即便是百年前的金轮法王,也不过炼制第十层。
胆巴国师与前辈天资比起来,谁高谁低不好说,但他生在了个好时代,借着天外异术“请神秘箓”,愣是用浩瀚香火灌注到第十三层。
在一众元廷强者里,他的功力不算最深,但肉身力量却无人可及,没人能够接得下他足以打得山头塌陷的拳劲。
白鹿帖木儿则与之相反,她的功力极高,凭借“请神秘箓”将香火信力转为内家真气,且毫不在乎能否突破宗师境界。
这种极端做法,使得她全功率施为的话,光靠内家真气,就能托举宫殿,还是规模庞大的金銮殿。
仅论战力来说,就算是未曾突破前的“小明王”张无忌,也没法讨得了好。
这样两名强者默契配合,又有不知多少元廷高手压阵,换做任何一名武道宗师,都会十死无生。
可惜啊,可惜啊。
来人根本没有半点害怕,反而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非常粗鄙地喝骂:
“死秃驴,狗鞑子,想吓唬我啊?跟阎王告状去吧!”
因为来人便是,当今武林唯二臻至宗师之上境界,武林永远的神话。
——张三丰,张老道
不过现在的他,使用北冥重生法重塑肉身,已经变回年少之时的“张君宝”面貌。
江湖中还记得这幅面貌的人,大概只剩被打死的火工头陀、逍遥王,以及张三丰的老朋友易天行。
故而,胆巴国师与白鹿帖木儿,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人来。
否则的话,他们肯定会选择掉头就跑,跑得一个是一个。
却见张三丰深吸一口气,气血蒸腾,真气汹涌,整个人仿佛变成汪洋大海,吞纳千川万流。
“嗯?”
“怎有可能?”
胆巴国师与白鹿帖木儿,立时感到不对,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功力竟然不受控制,向对方体内倒灌而去。
“这是,化功大法?”
“你与星宿海主人什么关系?”
两人眼光都不算差,可惜逍遥派绝学,早就成为传说,消失在历史长河。
他们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效果有点类似的星宿派武功。
不过,他们属于当世有数的绝顶高手,纵使措不及防,被忽如其来的吸力锁住,仍能做出最有利的决策。
即,不约而同的放出真气,与张三丰黏连一处,进入最为危险的功力对抗。
如此一来,三人同时露出破绽,身形不便于行动。
但这里是元廷大本营,与孤身一人的张三丰不同,到处都是他们的援军。
瞬间,不知多少宗室高手齐齐动作,或在殿内暴起,或从外头冲进。
喊杀声更是四起:
“大胆狂徒!”
“汉狗,你这是自寻死路!”
“休得对吾皇不敬!”
可,这就是张三丰要的效果。
以他的盖世武功,当然可以从大都东边杀到西边,再从南边杀到北边。
可张三丰毕竟不是神仙,可以分身千百,那样的话,必定会有不少余孽逃脱,追起来还挺麻烦的。
所以嘛,像他那么老实的道人,索性先小小示弱,装上那么会儿。
但见张三丰眉宇骤凝,在胆巴国师、白鹿帖木儿骇然目光下,将两人的真气全数抽尽,转化为惊天动地的招式。
字面意思的惊天动地!
于是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强者、高手、宗师,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半虚半实的光影,凝聚于金銮殿上房,其身形之大,几乎覆盖大半皇城。
那股充塞天地的威势,令人一见便觉肝胆俱裂。
真武两分,动静相宜。
那是一尊“镇龟”。
镇龟砸落,数十元廷高手,并数千精锐甲士,无不如遭雷击,再来变成肉糜。
一招横扫,大元天子,蒙古高手,宗室强者,供奉客卿,尽数死绝!
而张三丰自己,也显然不算好受,面色苍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他假死后,本来在武当闭关,稳固还没长好的元神,准备回头再给徒子徒孙,还有程舟一个惊喜。
没想到少室山的英雄大会,竟然提前打起大决战,苍狼君那家伙来得那么快。
等到徒孙张无忌,以及程邪王的红颜知己流星似的被扔回来,他又偷听两句闲聊,就知道情况要遭,老对手领悟出的东西,实在强悍得有点过分。
张三丰自忖状态不全,现在赶过去也帮不上大忙,索性径直赶往大都,来个直捣黄龙。
换家战术,同样是兵法至道!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才跑到元大都,就又传回苍狼君与程邪王“同归于尽”的消息。
没办法,只能化悲愤为动力,替这位恩惠自己甚多的小友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张三丰神情悲伤,发自肺腑感慨叹:
“程邪王,你便安心去吧,唉......”
也就在此时,一只手掌搭住了他的肩膀:
“死胖子咒谁呢,那晚上喊了好半天,居然躲着不见人,现在又背后说坏话啊?”
老张当真是被吓了一大跳,只觉得头皮发麻。
盖因拍他肩膀,跟他说话的“玩意”,只有一只手掌!
而且,以张三丰的武功境界,居然完全没有察觉,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那不是真气波动,也并非肉身躯壳,只是感应到有什么东西存在这里。
“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当然,话虽如此,老张也意识到,来人完全没有敌意,并且从口吻来看,好像大概还真的是,存在交情的程邪王?
“我当然是人啊。”
小小开了个玩笑后,程舟的其他部分,也随之现象出来。
“我打死苍狼君后,觉得很累,就先睡了一觉,起床后就麻溜溜赶来大都,天还没亮就过了八达岭长城,顺带吃了个红薯........
却没想到老张你那么好心,先帮忙斩草除根了。”
闭关完毕的程舟,满眼都是真诚,很让人无言以对。
………………
程邪王阵斩苍狼君,张真人死而复生,这个天翻地覆般的震撼消息,宛如旋风一般,在极短内传遍中原塞外。
两名武林神话联手,血洗元大都,彻底摧毁蒙古鞑子的潜在势力,使得此方时空再无出现“北元”流亡政府的可能。
从此时起,全天下都晓得,再无任何人、任何帮会门派,可以违背那两位的意志。
尤其是,程邪王的意志。
甚至有很多见风使舵,脑子转得快的,纷纷送来贺礼,上表劝进。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程邪王居然仙风道骨到不像年轻人,根本看不上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