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个墨字,便如春阳融雪般,化为乌有。
一个声音自背后传来,似虚若实的身影,则比声音更快越过林冲。
“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不好受,但无明火伤身,还是省省心吧,以及别想太多。”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都是一愣。
陆谦更是神容大异。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暗袭的刀光,既有元气属性克制,对方的阴神分明又没凝聚法界,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不止没有魂飞魄散,甚至安然无恙到,浑似清风拂山冈的地步。
所以他一刀得手,就开始蓄势,往宝器灌注法力。
由于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冲这个目标,陆谦甚至没有分心去探查他的成果如何。
因为他的下一步动作,便是斩出毕生最强的一记刀招,与林冲拼个两败俱伤,好让尚未出手的高廉,捕获一击制胜的机会。
可现在,霎那间,陆谦就明悟过来,自己的如意算盘是不可能了。
程舟缓缓越过林冲,深邃到堪称深沉的目光,慢慢地审视着陆谦。
陆谦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神念,自对方双眸为基点,掀起惊涛骇浪般的冲击,震得己身心头大乱,不由自主飞遁后退。
退后同时,他大叫一声,周身突然传出浓烈的铁腥味道。
那是血肉才具备的腥气。
那是不成功就成仁的果决勇气。
但见陆谦从头到尾,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无不炸开。
那等场景用皮开肉绽都不足以形容,就如同经历钢锤千万次凿打,才砸出的肉糜糊糊。
借着这计自毁肉身道术,陆谦飞遁速度骤升,如虎添翼,更似有一道狂飙的飓风将他推开。
他提刀的手腕翻转,刀光暴起,寒森森的刀气光影爆发开来。
先是十丈,再到百丈,等到陆谦曾经的肉身被裹挟进去,更是又扩大数分,化成飙射的龙卷,卷裂山岩,刮碎地表。
只是这道龙卷并非由风涛气流构成,而是千百道血色电光。
“刀是宝刀,人是烂人,平白辱没了这东西。”
程舟见状,不禁摇头,打了个响指。
虽是念头运转,便可催动“掌心雷动”“太岁煞星”,但他那么随性的人,还是喜欢顺着心意通达,来得点小小的仪式感。
周边风声顿止,空气嗡然震响,紧接着就是一道难以言喻的霹雳雷声炸在耳边。
晴空霹雳!
这一声,仿佛是雷部天尊挥舞的响鞭,惊醒了深沉夜幕,听得方解开枷锁的林冲浑身一麻,而后便是通体舒坦。
光是震动荡开的波纹冲击,就使得他气血顺畅无阻,伤口附着的外来法力崩散。
但落到陆谦耳里,却似遭到灭顶之灾。
他仿佛看到一尊高居碧霄,俯瞰尘寰的天界帝君,发出不容违逆的敕令。
无形无质的心神之力,缓缓震荡开来,就连陆谦自己没有的损毁法袍都向后鼓动。
紧接着,刀光斩出的血雷龙卷,似被一种无形之力所裹挟,以更快的速度倒冲回来。
“是回风返火之法!?”
此刻陆谦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但死关将近的逼命感,还是令他本能地驾驭雷刀,护在没有肉身庇护的阴神之前。
每一点神意,每一滴法力,都被他极致压榨出来,催动这柄上乘宝器。
不得不说,他虽然误把冯京当马凉,但作出的反应倒不算错。
回风返火之法,乃是此界天罡地煞法中的上乘道术,传闻大法力者用之,可以逆转回向天下任何道术仙法。
太岁煞星带来的矢量控制效果,原理虽然截然不同,表现却非常相像。
陆谦拼尽所有斩出的血色雷光,全数被程舟以异能倒转回头,但他手中雷刀恰有引雷、运雷、化雷的奇效,正好对症下药。
——前提是,他要面对的,只有属于自己的血色雷光。
——可惜啊,程舟不是原物奉还,而是添油加力。
陆谦驾驭雷刀,强行阻截,只觉得自己的阴神,好似也如护体法袍一般,飘扬鼓荡起来。
并且那股势头,并非微风拂过的和缓,而是无比剧烈、激烈,甚至是狂烈。
一圈又一圈的密集褶皱,像是滚滚波涛,从法袍刀阴魂,一浪叠一浪地冲出。
那也是一种雷霆,一种虽然比血色雷光虚幻,却更为雄厚,足称浩瀚,甚至可说是宏大的雷霆。
最为重要的是,它足够的“精纯”。
故而所向睥睨,所以无所不破。
这样恐怖的雷法,都不用怎么去想,陆谦就可以得出结论。
“是.....是天心五雷正法!”
龙虎山,天师道,祖老天师开创的根本道法。
当今之世,唯有号称“雨师真君”的陈希真一人练就才对,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他,他究竟是.......”
“高长老.....救....救......”
陆谦又一次作出错误判断,但再也没有纠正的机会。
正如魂飞魄散的他,再也没法错愕、惊吓。
至于他寄予厚望、视为依靠的高廉,早在程舟说话刹那,便神意专注如一,把御风飞遁的速度提到极限,唯留道兵、法器断后。
高廉确实道行更深,法力更高,也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一直躲在暗处观察。
他虽然没有看出程舟的特别之处,但没有特别之处,恰恰是最大的特别,或说异常。
高廉越看越觉得不对,甚至陆谦还在构思如何完成使命,他就琢磨着要不要先跑为敬。
反正不出意外的话,陆谦自己就能解决法力被封的林冲。
倘若出了意外嘛——他觉得他很有必要,留存有用之身,跑回教内求援,好让陆谦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故而,高廉敏锐捕捉到了,场间唯一的机会,暂时以陆谦这个替死鬼,成功逃之夭夭。
——之所以是暂时,乃是程舟感应到那家伙的气机远去,却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先捡起降临此方天地以来,第一份掉落的战利品。
似乎是方才交手,较为脆弱的部位不堪重负,宝器雷刀从中部炸开,仅剩半截,却是最具价值的半截。
刹那间,天衍神通解析,便知其前尘。
【古铁刀·狱雷(残)】
【汉末枭雄董卓年少时于田间躬耕,于一方黑石下取得此刀。
刀身无铭,四面皆有山云纹路隐起,锋锐无匹,斫玉如泥。及董卓发迹后入洛阳述职,曾偶遇大儒蔡邕,并请教蔡邕此刀来历。
蔡邕遍阅古籍,方才告知董卓,此刀为楚王项羽所造三刀之一,刀方成而项王已遇垓下之败,此刀遂不知下落。
董卓闻此言,心甚喜之。
后经三国乱世,宝刀摧折,仅剩半身,辗转千百年,经摩尼教徒重铸,一度供奉于殿帅府】
其实嘛,程舟也不是故意要“扮猪吃虎”,欺负原住民目光短浅,有眼不识泰山。
实是他跃界之前,向昆仑镜提出三个要求。
其一,彼方世界得有仙家宝笈,直指长生妙道,他是真的受够自己把自己当小白鼠,从零到一搭建超凡体系的生活。
其二,最好嘛,具备自成法度的严密超凡体系,对他的前路更有借鉴的价值。
学习归学习,他也不会摒弃自我研发精神,而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其三,可以找到恢复肉身的方向,不管是尸解仙的太阴炼形,还是别的点化灵胎法门都可以。
昆仑镜干起活来,当然是卖力的,但它挑选出来的世界,与之前闯荡过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程舟才进来,就感到某种冲突,那股难受至极的滋味,就好像把血肉之躯塞进油锅。
故而,他不得不以“太岁煞星”修改矢量,强行护住周身,几乎不与外界发生反应。
这个过程自然而然,完全不与外头进行信息交互的程舟,看起来根本平平无奇,莫怪乎发生敌方误判。
而现在,暂时完成治标工作的他,当行雷霆手段了!
高廉遗留的法器葫芦,正喷射出乌黑浊流,倾刻间蔓延开来,化作凝而不散的烟尘雾霾,把方圆六里围了一圈,然后渐渐向中间侵吞。
乌黑的烟雾,如同渐渐合拢的夜幕,使得天色越发深沉。
即便翻滚着的浓郁黑雾还没有真正压到头顶,就好似在半空凝出座墨色假山。
这乌黑的烟雾,实是厉害非常的毒烟,所过之处,无论人畜,吸入一丝,都要大病七日,吸多了更得当场毙命,
隐身其中的三百道兵,则是高建精心祭炼的飞天神兵,都是铁皮铁骨,红发红眼,能离地十来丈,飞腾扑咬,吸血放毒,凶险得很。
却见程舟做了个弯弓的动作——
神魂为弓,心识为箭。
练假成真,发则必中。
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霎时黑烟尽散,道兵尽碎。
心箭直射十里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