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焰,日盔,霜甲。
三重色彩交织辉映,衬得史文恭仿佛天将下凡,神威凛凛,不可逼视。
人才策马奔驰来到,感知已向外扩张,覆盖住十里方圆,明察范围内一切痕迹。
当各方线索全部汇聚心头,经过阴神念头梳理心意,他就基本了解完前因后果。
不过,具体细节如何,还得向当事人问询。
而接下来发生的景象,倘若没见识的凡夫俗子看见,定会把史文恭当成真正的神仙顶礼膜拜。
只见一团变幻无定的火光,以夜照玉狮子为中心点,向外扩张出去。
早就死无全尸的曾家五虎,近乎魂飞魄散的高廉兄弟,便在火海的熊熊燃烧之下,全部化作飞灰。
又有萤火般的光点,从飘散的灰烬间飞起,转瞬都到了史文恭面前,凝聚成七道有些透明的身影。
随着火焰越烧越旺,他们呈现出来的质感,也越发接近实体,看上去栩栩如生。
不一会儿,就跟活人一样开口说话,七嘴八舌,吱吱喳喳。
“师傅,师傅,那贼秃好生厉害,徒儿死得苦状万分啊……”
“这,这里是阴曹地府吗,师傅,救救徒儿,徒儿不想死!”
“师傅,您一定要替徒儿报仇啊。”
常言道,虎死威犹在,可曾家五虎变成的死鬼,嘴脸何其丑陋,瞧着好不烦人。
史文恭横眉竖眼,喝道:
“一群废物,通通闭嘴。”
雷鸣似的喝声,在山间滚滚荡开,直接把五虎残影打灭,氛围霎时一片死寂。
其实嘛,史文恭从没把这五位记名弟子当回事,就像他不会把御拳馆的同门视为师兄弟。
在史文恭眼里,整个曾家都是他豢养的牛羊,平日里产点奶汁皮毛,等到好时节杀掉,就能美美饱餐一顿。
可现在,他还没有来得及磨刀霍霍,规划好的吃食就提前被人劫走。
怎能不怒上眉梢?简直要怒火冲天!
史文恭原本只在三山五岳的散修之间略有名头,曾弄为了在宋地扎下跟来,就把他请去替曾家的五个儿子传授道术武艺。
后来王安石越次奏对,朝廷变法首度推行,声势浩浩荡荡,庙堂之上,江湖之中,无数不得志的人才都被遴选出来。
史文恭就是乘着变法的东风,得以来到京师御拳馆进修,并脱颖而出,成为当那一代门徒里,仅逊色于“玉麒麟”卢俊义的人物。
只是变革引发的强烈反弹,旧党发起的强势反扑,又使得法度几回改易。
受限出身门第,再逢党派倾轧,且没有立功机会,他明明道行极深,结成法体,却始终升迁不上去,没有高官可做。
不是这里弄不出成绩,就能那里会犯下错误。
一来二去,他也就熄了心思,不再指望庙堂挣个前程,专心致志修行。
光阴流逝,流年偷换,史文恭名声越来越大,修为也越练越高,已经二次炼度法体。
精气神三花绽放两朵的他,无论在天下哪个地方,都能被奉为上宾。
可再后来,史文恭的修行便陷入瓶颈,始终不能炼化肉身,成就三花聚顶的境界。
曾经的后进新锐成为了老前辈,眼看着后起之秀,一个个声名鹊起,他内心便充斥着奇怪的情绪。
嫉妒每天滋长,怨怼与日俱增。
尤其是那些写诗的、作词的、研究学问、编写话本的、唱曲儿演戏的,明明真刀真枪干起来,哪里是他的对手。
偏偏从凡夫俗子到太学生再到大神通之士,绝大部分人都喜欢、推崇、追捧这些东西,甚至凝聚出浓郁且又精纯的五蕴资粮。
用京师里的说法,那叫什么来着?
是了,文华之气。
史文恭并非冥顽不化的守旧分子,也曾花心思研究诗词歌赋、话本戏曲,只是抓耳挠腮憋出来的作品,基本都是亲朋故旧看在他拳头的份上,才勉强鉴赏一二,更别说广为传唱。
长此以往,史文恭认清事实,不再寄望于借此突破境界。
但他仍没有放弃,甚至涉猎浊气法门,偏离正统仙道,并怨恨起朝廷来。
他苦思冥想之后,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而是怪罪世道不公,奸邪当道,朝廷里都是蛀虫,全部应该天诛。
其逻辑相当粗暴简单——
皇朝龙气恢宏浩大,谁炼化了都能修为大涨,倘若他居庙堂高位,绝对不会蹉跎许久。
甚至于,那么多年休养生息,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相比于五代十国时期,人口增长不知多少。
如果他还生活太祖皇帝未出世前的“好光景”,藩镇林立、十国割据的年月,很容易就可以成为一方军头,肆无忌惮的享用血食。
于是乎,史文恭在怨天尤人中,心安理得地接受拉拢,暗地里入伙摩尼教。
凭借往日同曾家的关系,拉着他们做起黑市生意,成为天下最大黑市“无忧洞”的外围网络一份子。
再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把滚滚钱财收入囊中,搜集天材地宝灵物无数,供自己修炼的时候取用。
他的道术也练得越来越精强,就连地煞幻法都成功修成,如今用来唤出残影的便是其一。
——地煞七十二术·通幽!
稍微发泄情绪后,史文恭便平静下来,静得判若两人,仿佛从不会动怒的好好先生,把目光投向高廉、高封兄弟。
这两人到底是结成法体的人物,比曾家五虎更清楚自己家状况,只是静静的等着问讯。
史文恭对于他们,态度又好上很多,颇有些和颜悦色的味道:
“二位长老有心算无心,区区一个林冲,就算化身道兵,再加上西军出身的假和尚,也该手到擒来才对——这样也能输,你们实在太大意了点。
那横插一手的家伙,又是哪家路数?新党?旧党?散修?”
高封听到这话,顿时苦笑:
“史道兄,道兵法门非同凡响,实在不可小觑啊。”
高封本来是想提醒一二,毕竟鲁智深都把他们杀成这样,那个轻易斗败魔星的搅局者更不用说。
但想到史文恭的臭脾气,尤其是“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他人”的作风,还是省掉了后半截。
高廉与程舟的仇恨更深,则接过话头:
“那人使天心五雷正法,擅回风返火神通,定与龙虎山脱不开关联。”
史文恭立即想到一个人的名字,言语虽是轻蔑,神情却很郑重:
“雨师真君陈希真,哼,他这是在龙虎山当道官腻歪了,跑出来跟我们抢食吃。”
那陈希真号称“天师弟子”,故又名陈道子,曾为东京南营提辖,后来傍上襄阳王的高枝,借着佘老太君为护包拯直谏先帝,触犯皇家忌讳的时机,通过打压天波杨府等将门起发迹。
其统掌龙虎山后,更施展雷厉风行手段,把这座享誉千年、听调不听宣的师门,杀得人头滚滚,法宝典籍收归己用,炼得大法力、大神通,组建出所谓的“雷部三十六将”、“一十八位仙官”。
放在过去,连他史文恭也要惧为、畏之、怕之,且羡慕不得了,恨不能取而代之。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已是摩尼教高层骨干,早晚有那么一天,要天诛这些国贼蛀虫,换自己来享受民脂民膏。
却见高廉摇摇头:
“东京城内风起云涌,新党、旧党斗法在即,陈道子乃襄阳王得力干将,又怎会跑出来与咱们为难。
老夫观那人道行根基,与咱们大相径庭,炼的不太像广为流行的新法,其完全不惧我我那毒妖邪元,倒有点上古炼气士、化形大妖的意思。
再则咱们行事隐秘,不曾透露风声,偏生忽然多出个变数。
老夫怀疑他要么与天穹异象相关,乃是紫府谪仙一流,又或者是前人封印于此的大妖。
如果再跟龙虎山,是了,传闻老祖天师,曾经剑伏八大鬼王......”
史文恭越往下听,眸光越发闪亮,那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很快,他哈哈大笑,道:
“高长老,你们的大仇就包在我老史身上,且放心去吧。”
话音落,两道残影灭去,好似吹灭了两根蜡烛,但火海仍在燃烧。
史文恭虽然在给摩尼教办事,但他只求私利而已,倒不是真的信奉明尊。
倘若坏了他好事的,真是陈道子,又或者其他身怀大法力的修行中人,那史文恭就算要找回场子,也绝不会选择硬碰硬,怎么都得等教内支援来齐再说。
换做破封大妖,甚至紫府谪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这些年油烹过仙道中人,活剐过妖魔之辈,腌制过凡夫俗子,可从没吃过真正的仙家妖神!
这一桩成仙得道的大功德,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可不能叫别人抢了去。
所以,史文恭还得先遮掩一二,免得上边派人碍事。
刹那间,火势暴涨,化作一面光幕,显现不知相隔几许的摩尼教法坛景象。
——地煞七十二术·玄光!
入眼雕梁画栋,满目金碧辉煌,密室陈设满是暴发户气息,显得与之隔空交谈者相当格格不入。
“史兄弟主动联系,看来是你那边出了岔子变故。”
那是一个皮肤粗粝,打扮得像是石匠的汉子,名唤王寅,乃是摩尼教主,“圣公”方腊麾下最受信重的谋士,负责调配摩尼教潜藏各地的势力。
史文恭张口就来,把高廉的猜测做实:
“王兄,人算不如天算,祖天师封禁的鬼王重回世间,把那什么林冲、鲁智深都给吃了。”
他避重就轻,把话题切到此行的任务目标:
“不过,林冲那厮一直没有动用天晶玉髓,想来那东西不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