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诸天万界的教友相同,此方天地的摩尼教,同样矢志不移,奋斗在造反这一前途无亮的道路。
他们筹划多年,已经有了个完全之策,就差凑齐一百零八位身神境界以上的道兵,布下散仙罗汉都能镇压的阵法。
奈何道兵法门属于臭名昭著的禁术,仙道妖魔人人喊打,更别说练到与阴神等同的身神境界。
所以摩尼教方面,才会跟部分朝廷官员沆瀣一气,千方百计谋求天晶玉髓,想方设法逼迫魔星。
——此物不仅有助于速成道兵法门,更具备纯粹法力、提升道行等妙用,修行中人得到手,通常会当作外丹饵药炼化,是以存世数目并不多。
王寅脸色闪过一瞬阴沉:
“既然不在林冲身上,那么只会是在他夫人手中,而那位林夫人得易安居主人庇护——哼哼,某家先前也想到过这点,鼓动高衙内前往滋事试探,却被打了个满头包。”
史文恭知晓他烦恼来源,假惺惺进行提醒:
“那位易安小娘子,可不容易对付啊,王兄可要谨慎行事。”
易安居主人,不仅是东京城最大侠义结社的会首,更与旧党要员渊源匪浅,文采动京华,美名满天下,年芳十六便练就阴神,结成法体。
单单道行就罢了,摩尼教高手如云,还不曾放在眼里,他们也不怕朝廷威严,截杀官员的事情没少做。
但易安居主人出身非同小可,其父亲乃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要是打了小的惹出老的,甚至把大苏学士惹出来,可就得不偿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圣教大事在即,圣公不日就要出关。”
却听王寅斩钉截铁,道:
“况且天象异变,流言四起,激化新旧两党摩擦,天下各方势力,不知多少人都在等着东京风向。
倘若这个时候,那位死于非命,且死在新党中人手中,即便是大苏学士,也没法再有闲暇追击我们咯。”
史文恭听出王寅要使栽赃嫁祸的计谋,放在平常时候,他肯定会抢着参与其中。
毕竟史文恭最厌恶的,就是天纵奇才,尤其是学富五车的文化人。
当去年听说这位易安居主人,道行足以媲美苦修数甲子的自己,史文恭恨不得将之扒皮吃肉。
最后还是在“无忧洞”里头,连嚼了三十六位十月怀胎的妇人,又喝上两杯取自十八位有功名的读书人心头血酿的美酒,才勉强定住神魂,恢复了理智。
可现在嘛,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撞上的得道机缘,完全不在乎其他。
故而,他只是毫无诚意地附和:
“那就祝王兄马到功成,我这边会尽快斩掉那头鬼王,夺回天晶玉髓,折返东京献给圣公。”
两人很快敲定各自分工,王寅最后说道:
“以史兄弟的道行,对付一头受到千百年封禁、法力空空的鬼王,定能够手到擒来,愚兄已经在鬼樊楼备好席面,待你得胜归来畅饮一番。”
史文恭同样不觉得,自己此行会有什么意外:
“哈哈,到时候不醉不归。”
按照此方天地曾出现的仙人谪凡案例来看,他们纵使残留一二法力,也须在红尘打磨多年,才能完全勘破胎中之谜,觉醒前世记忆。
在此之前,即便遁出阴神,施展运用神通,也不过小儿舞大锤,发挥不出多少威能。
如若只是个鬼王或者类似的妖魔,那更加好对付咯,没有恢复全盛的它们,甚至不用担心有甚么殊异手段、压箱底法宝。
于是乎,光幕骤然熄灭,与之一同黯淡散去的,还有熊熊燃烧的火海。
周围依旧是破碎的土石,倾折的树木,就连烧成光点的血肉都重新凌乱成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罢了。
这就是法体修士,三花展开第一朵后,炼就的殊异神通——法界。
何谓法界?
唯心造幻,法界自成!
史文恭又化出一柄宝刀,随手掷向半空,此物就如同利箭一般,激射向远方而去。
——地煞七十二术·逐去!
幻法的效果很简单,就是能让物品返回去,复归原位。
他选择的物体,正是早前高俅用来栽赃林冲的宝刀!
………………
谈起易安居主人的名讳,不止邪教妖人,还有程舟与林冲。
只一个昼夜,两人已经来到数百里开外,不过距离东京城还有段距离。
这个仙道妖魔俱存的大宋,不仅存在超凡体系,且地界远比正常历史线更为宽广,还有很多程舟从未见过的高山雄岳。
许多仅存在演义、评书里的奇山、雄关,非常突兀地横亘于中原大地,就连以无险可守出名的大河北,都多出好些个峰峦。
若非有着林冲这个地头蛇带路,程某人孤身上路,按照刻板印象走的话,估计会直接迷失方向。
一问才知道,造成地理差异的原因主要有两点。
首先是此界修行中人实在太多带来的影响,他们介入两军征伐交战后,很容易就把“土木工作”越做越夸张,做到改变环境的程度。
其次是,太祖皇帝未曾扫荡草莽龙蛇前,道兵法门曾经大行其道。
道兵修士看起来与常人身形无异,实则吞吐的元气、摄入的资粮,都变成了成肉身一部分。
尤其是成就大圣之体的存在,死后直接能化为一座山川。
听得程舟兴趣大增,或许其中“能量转化物质”的奥秘,就是他再向前迈出一步的方向。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一处名唤黎阳镇的地界,正在渡口前的茶摊歇息。
程舟一只手举杯畅饮,怀里还抱着个婴孩——缺胳膊少腿的婴孩。
过了黄河后,对他们的脚力而言,风云最激荡的东京汴梁,就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而林冲正好聊起“天晶玉髓”与“天外天”。
“道兄若要打探这方面的消息,有两处地方不可不去。
一个是以金石考据闻名的易安居主人,其收藏碑文古物无数,传闻世间罕有的天晶玉髓,都搜集有好多枚。
愚弟离京之前,就把传家宝与娘子托付,暂避那花花太岁骚扰。”
由于程舟不喜欢他恩人来恩人去的,彼此索性就以兄弟相称。
林冲顿了顿,劝道:
“另一处地方,则不是什么善地,乃是隐藏在东京城地下的罪恶渊薮,三教九流出没的无忧洞与鬼樊楼。
那地方是世间最大的销金窟,号称能够满足任何愿望。
林某知晓道兄胆气非凡,眼里揉不进沙子,不似愚弟这样的懦弱无能。
可京师乃是天下中枢所在,奇人异士无数,无忧洞与鬼樊楼,更是包龙图都要折戟的地方……”
这位前体制成员,知晓朝廷底蕴,发自肺腑要劝恩人收敛杀性。
原因无他,这一路走下来,林冲实在是被吓得不轻。
由于修行中人出没、妖魔之辈流窜,此方天地的治安环境,一旦远离城镇,尤其是缺少有道之士坐镇,就会大幅度恶化。
纵使朝廷会专门组织人力巡视,定期进行打击,但对于广袤大地来说,还是完全不够用。
那些学了术法、练出法力的散修,却不用于正途,反而为非作歹,尚且有真正的侠士、好汉,路见不平去铲平。
更恶心人的是,本该庇护百姓的地方官员,也有自甘堕落去修“妖魔道”,把衣食父母给吃进肚子。
对此,程舟只有八个字:
——除恶务尽,守正勿失。
一夜之间,他们就几次停下脚步,把撞见的不平事管一管。
仅林冲看见的,就有双十之数的修士,被程舟神念探查,了解经过后随手打灭,浑然不顾及他们出身何处,又有什么来头。
林冲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坏到流脓的家伙,实有取死之地。
像是黎阳县衙那位那位正经进士出身的县尊,得了龙气供养不满足,中饱私囊渡河钱与各色杂捐还不满足,竟然还跟邪教妖人为伍,做起黑市中转的营生。
两人路过的时候,恰好撞见他趁着夜色掩护,布下重重禁制,把一个不满足月的婴孩,手脚啃了大半。
于是黎阳县尊死了,死得很不安详,被程舟削成人棍后,林冲再施展地煞幻法,招来的猛兽吃了个干净。
但,但......
林冲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下去。
程舟不置可否,敬了他一杯,只是感慨:
“茶水纵使带上了酒味,还是茶水,不可能变成酒啊。”
在这个时空,哪怕是一个摆在渡口的茶摊,茶夫子也会两手粗浅术法,把生意做出花儿来。
倘若客人需要的话,普普通通的茶水,就能被茶夫子把味道变成东京最有名的“千日春”,供给往来行人过过酒瘾。
就在此时,天际一道寒芒斩落。
下一瞬,宝刀破空而来,又似被什么屏障阻碍,仿佛鸿毛一般,轻轻飘飘落在桌面。
无声无息间,程舟已经与钓上来的恶客,过了试探一招。
“以茶化酒,又有何难?”
史文恭纵马天降的,目不斜视,视线看向程舟手中紧握的酒杯。
在程舟感知里,杯中液体的物性发生天翻复地改变,真的与美酒别无差别。
“喝完这一杯,黄泉路上,阎罗王前,莫忘仇家名讳.......”
史文恭话音未落,就被程舟打断——
“蠢修一个,无可救药,还不配污人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