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乍停,骤雨初歇,凌乱了春夜海棠。
赵盼儿从昏睡中醒转过来,神志还有些迷糊不清。
她只觉自己好似经历了一场大梦,三生三世般绵长。
有时变成人首蛇身的神女,圣洁不可攀,有时化作身不由己的狐妖,以色勾人魂。
来自变天击地大法的异力,不留痕迹影响脑宫,营造出的虚假记忆片段。
轻轻眨了眨美目,略微迷茫的视线偏移,映入眼帘的室内摆设,全部东倒西歪,可以想象双方斗法的惨烈。
脚丫子经过的地方,滚滚露珠滴落,踩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这位花魁娘子强撑着发软的身子骨,挺起仅可一握的腰肢,踉踉跄跄地回到梳妆镜前,好不容易套上衣裳,免得春光泄露在外头。
她“想”起了设定好的“经过”——
自己当是放不下身段,不肯曲意逢迎,不似变了个人的李师师那般,使出千般技法、无穷体术,好教程大府欢喜。
故而,那人被扫了兴致,便将她弃之如敝履,等到黎明悄悄划过天边,就带着自己的闺中密友离去,恐怕已经带回家中了吧。
想到这里,苦涩、失落、怨恨.......种种情绪浮上心头,
但很快地,又转化为纯然坚定。
寄予厚望的程舟,并非青天大老爷,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但她柔软外表下,自有一定韧性,很快缓过劲来,给自己心底打气。
此时,忽听得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于近在咫尺处,清脆问道:
“赵家娘子既想沉冤得雪,把旧友救出苦海,何须吊死在一根绳上,怎么都得走走其他门路吧。”
赵盼儿陡然一惊,清楚有居心叵测之辈,悄无声息突破小楼阵局。
她脚行禹步,提运法力,左手拇指一绞食指正中,口中咒诀急诵:“急令辟恶鬼除制不祥,众邪消尽,魍魉逃亡……”
此是咒禁辟邪之术,赵盼儿也不期望建功,只求暂时逼退对方,再图脱身或者呼救。
再听得女子轻笑一声应道:“法力火候尚可,惜哉修习我辈浊气法门,怎么用的仙道法术——且看这招如何?
这是个问句,却被说话的人咬字之间,硬是铺陈出了一股成竹在胸的肯定意味。
赵盼儿顿感天旋地转,体内法力溃散,且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涌来,令她高挑的身姿不由自主弓起起,眼中布满痛苦之色。
朱唇念诵的咒诀,还不到一小半,就没法继续。
这种情况显然不正常,若有大神通之士在此,就能察觉得出来,赵盼儿体内曾受过隐蔽的巫蛊咒术,已经成为附骨之疽,与神魂纠缠不清,哪怕修得道行也难以驱逐。
她勉强捂住高耸的胸口,目光朝着声音来处望去,便与一名装束似道非道的少女打了个照面
来人头上梳着朝天髻,身上穿一件浅绿褙子,手上缠一串玉珠,娥眉如黛,双眼似乎隐带几分媚意也似。
不过浅浅而笑,哪怕赵盼儿乃是女子之身,都觉着一股止不住的躁热,从心头两处尖角弥漫开来。
这股躁意一起,她顿时筋骨酥软,再也不受本人控制了,有股莫名渴求的欲望。
“赵家娘子,你本就是我无忧洞,炮制好的上乘食材,现如今,却该归位是也。”
低低的呢喃声,回荡在风中,赵盼儿双脚不自觉地抬起,跟上恶意昭昭的来客步子。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引力,使其完全无法自主。
如果“天伤星”行者武松,以及“天嫖星”西门大官人在场,定会错愕不已。
只因那媚术非凡、道行精深的女子,长相赫然是那早被武二郎挫骨扬灰的潘金莲,唯独形体有些透明。
两人出了小楼,却没有直接向外走,而是拐进百折千转的小巷。
赵盼儿浑浑噩噩,几如行尸走肉一般。
那女子却没有闲着,便走边口中轻轻唱诵道:“唵摩利耶娑婆诃。”
同时左手虚握成拳,右手五指张开,盖在拳头上。
此是摩利支天真言,配合摩利支天隐形印,便成摩利支天隐身法。
一遍遍地重复着摩利支天真言,手中隐形印丝毫不乱,两人就这么沿着小巷远离了马前街。
无论是往来如织的行人,又或者暗处盯梢的各方势力眼线,仿佛谁都没有看到两道倩影扬长而去,径直踏进了汴河之中。
………………
汴河水道四通八达,汹涌暗流既通往现世,也导向不可知的彼岸。
顺水向下,沉落百十里,海量污秽浊气汇集,就连空间的存在形态,都不可避免扭曲形变。
此方天地并不存在阴曹地府,人死之后便是尘归尘土归土,魂魄正常情况只会重新消解回元气。
只有各种性质的元气达到一定浓度,才能形成“洞天福地”,即,介于现世与虚空之间的特殊区域。
普天之下,体量最大的一处洞天福地,莫过于自上界坠落的“天外天”,其次则轮到,东京汴梁地底的罪恶渊薮。
倘若是天然存在的洞天福地,顺应元气流向,堪破运转规律,就可以进入内部空间。
否则的话,要与此地主人对抗,再受预设阵局影响,难度便会呈几何式上升。
程舟、李清照早前对战邪修的暗河,尚且处于现世范畴,就算继续深入,不得其法,也打开不了真正的无忧洞门户。
除非他的力量强悍到,能以一己之力撼动洞天,但那是散仙妖神也难为之事。
此时此刻,再度恢复清醒的赵盼儿,惊异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座百尺高楼之上。
天上艳阳高照,窗外一望无际,汴河流水澄澈,端得是气象万千,屋舍连绵延伸。
放眼望去,视野非常开阔,那些低于平视高度的建筑,既有阁楼回廊,又有雕梁画栋,可谓是尽览京城风光。
——她几乎怀疑自己回到樊楼。
——不,立足之地,确实就是再熟悉不过的樊楼。
香甜诱人的气息,弥漫于风中,那是山珍海味、玉液琼浆的味儿。
赵盼儿只是稍稍观察,就看见络绎不绝车驾里,走出少说上百位官员,涵盖朝廷各部,职司不同,官阶不一。
她甚至认出了好几个,经常到樊楼玩乐的浮浪子弟、衙内,譬如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昱,就是其中一员。
只是奇怪的是,这位向来欺男霸女,名声极差的国舅爷,身边簇拥者竟然不是家将帮闲,而是被一众比他辈分要高的高官权贵,或者平日瞧他不起的名门女眷,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央。
甚至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白日宣淫起来,着实有些惊世骇俗。
“怎会如此.....”
赵盼儿下意识别过头,捂住嘴巴,免得自己惊叫出声,又发现纤纤玉手居然只剩透明轮廓,内部好似流转着烟波云气。
她认得出来,这是阴神离开肉身的模样,难道自己已经不是活人了吗。
又听得一声娇笑,好似银瓶乍破般清脆。
“是非颠倒,善恶逆转,变魔为佛,化妖成仙,尊卑高下非昨日——这便是无忧洞天的真面目。”
“胡媚儿这厢有礼了,欢迎赵家娘子莅临与会,盛宴将启,唯差主菜耳。”
看似客气的言辞,昭彰恶意完全不加掩饰,再之后现身,自称“胡媚娘”的女子,面容赫然与潘金莲别无二致。
但她沐浴在阳光下的形体,又与将赵盼儿引入此间之人存在细微差别,乃是货真价实的血肉之躯。
“你,你们强掳良人.......不怕王法,不怕开封府衙,不怕我家郎君震怒吗?”
突然起来的变故,急转直下的处境,赵盼儿心志再怎么坚定,也不免濒临崩溃边缘。
能够扯起虎皮吓唬对方,都算她胆气异于常人。
胡媚娘也不以为恼,只是伸出手来,摸了赵盼儿脸颊一把:
“开封府衙?哈,赵家娘子还是不要指望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