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是一夜过去，开封府衙已不复先前的门可罗雀。
络绎不绝的造访宾客，既是向当朝程太傅送来敬意，也是顺便探听、了解其下一步动向。
层层盯梢的各方耳目，将附近任何风吹草动，实时传回大小势力的桌案，收录到卷宗之内，由谋士进行分析。
即便龙图阁学士包拯执掌此地期间，得八贤王、佘太君等人鼎力支持，杀出“包青天”威名，也没有如今那么引人瞩目。
程舟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并非幸臣之流，而是名至实归，最炙手可热的庙堂新贵。
甚至可以说是的，当今天下，独立新旧两党之外，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之一。
拳，就是权。
他用拳力，赢得了权力。
不过，与其他地方相比，这样一座衙门，却没有严密的守备，只是明面上多了四名尤为精神焕发的护卫兼门房兼补缺校尉。
林冲杨志，武松鲁达，曾经的市井好汉，现在的低品京官。
但谁也不敢小觑了他们，很多人都觉得，这四位便是程黑天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必有非凡本领。
府衙之内，庭院花圃，优雅清净，看来根本不像刚经历战斗，一度化作过废墟。
却闻雷声滚滚，三道形神兼具的法相，从天到地，来回冲奔，时而悠悠然穿梭庭院，时而风驰电掣直袭云霄。
一者龙形、一者虎形、一者犬形。
稍微有点见识的，都能认出这是绍圣皇帝御赐，如同万岁亲临，本身也属于强大法器的三口铡刀。
只是谁也弄不清楚，“程府君”究竟有何用意。
示威？炫耀？或者某种信号？
武松等人属于自家兄弟，倒是能够猜到些许内情，清楚“程府君”忽然中止庆功宴，吩咐不许打扰，独居于静室，必是碰上麻烦。
感受着开封府二衙内此起彼伏气息波动，那股换成他们面对绝无可能安然的力量，除了深受震撼，还隐隐生出担忧。
当然，他们外表还是若无其事，甚至有旁人问起，还用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表示懂的都懂，打哈哈糊弄过去。
毕竟到现在为止，尚未有访客得窥“程府君”真容，收到的唯有“一律不见”的回复——其举动往小了说是爱惜羽毛，往大了说，那就得看各自理解。
而迎来送往的工作，只凭几位武夫可不怎么顾得过来，尤其还涉及到跟官场中人打交道，刚开始的场面相当难看。
好就好在，程舟虽不是能掐会算的真正仙人，却具备慧眼识人、发掘美好事物的不凡本领。
关键时刻，被他从樊楼带回的李师师站了出来，凭借与“程府君”的微妙关系，自告奋勇参与到开封府衙运转，把一切管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乎，便有不止一人看见，这位正经名分都没有、所谓的“女校书”，像是真正的女主人一般，登堂入室，出入起居，乃至越庖代厨主持公私事务。
就算是在风气开明宽松的东京汴梁，这种颠倒纲常的做法也是格外容易招来非议——
昔年太宗皇帝曾在花蕊君手里吃过亏，遂一改唐时旧例，禁止女修入朝出任官职，千百年后已成根深蒂固的传统。
对此，大家伙除了感慨程太傅的“寡人之疾”外，可不敢再说些什么怪话。
李师师自己也很惊讶。
她并不认为有那幸运能遇良人，上演话本故事里的佳话，尤其是见到“程府君”玩弄赵盼儿后，将她弃之如敝履的薄情行径。
这位明眸善睐的慧黠女子，对于她自己的最好想象，也不过是围绕在程某人身边，歌舞佐宴的玩物。
直到误会解开后，眼见“程府君”无人可用，李师师才抱着试试的心态，提出不少见解看法。
她甚至做好受到厉声斥责、棍棒惩戒的心理准备，不曾想对方竟然真的从谏如流，给予空间施展才华，行事任由自主。
稀里糊涂的，李师师就这样身兼多职，能者多劳起来。
浑然不知程某人做过哪些好事的她，甚至还本着拉近关系的想法，修书一封借给易安居主人，向李格非李大学士府邸，借调批信得过家仆下人，先撑起没有专门府邸的太傅府场子。
此时，忙碌了整个白天的李师师，还远没轮到歇息的空闲，正手把手哄着小鹏举入眠。
仅是烛光映照的些许侧影，便不自觉流露着自然清朗、柔顺婉约之态。
忽然，她偏转黛眉，小家伙也瞪大眼睛，好似感应到什么——肉眼不可察，神意无处觅的东西。
刚刚的话，是错觉吗？
好像有阵特别的风儿，吹拂进更深处的梅花堂。
少顷，没有异常动静，李师师不由哂笑，只当自己是太过疲劳。
毕竟她可是个法力低微的弱女子，真要有什么妖魔鬼怪、奸邪之徒摸进来，连武松、林冲等人都被骗过，自己又怎么可能有所感应呢？
………………
梅花堂的方位，坐落于一个梅花飘香的小院之中。
传说当年包青天主持开封府时，每天处理完公务后，就将南衙后门敞开，方便百姓入内告状鸣冤。
花谢花飞花满天，梅瓣飞散，直卷上天。
万千梅瓣，簌簌飘飞，在半空中汇成一汪花海。
外表看似美丽的花海，实是无数紫电青光交织，由神意雕琢而成的阵势。
梅花堂内，少女依旧身着官袍，头上不加钗环，任由青丝披散腰间。
天生丽质的倩影，爬满气血翻涌带来的异常晕红，乍看上去，完全像是春睡方起，残酒未消的模样。
莫怪乎她要闭门谢客，此刻的她几乎将全身法力，都用在对抗冥冥之中那股咒杀邪力，甚至连维持伪装的余裕都无。
电芒点点，意欲牢牢遮护住神魂肉身，却不时爆碎开来，显然很难完全阻挡无孔不入的邪力。
即便如此，李清照凭借三花聚顶将成的道行，还是能察觉主人家的归来。
“姓程的，你终于知道回来了。”
此回两人再相见，少女所用的称呼，依旧不带姓氏，也没有敬语，却似乎显得相当客气。
她用的是下属朝着上司禀报的姿态，令程舟幻视彼此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