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以为意，问道：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倒是此行收获远超估计......其他方面，情况如何了？”
显然，由于程舟与天子之间的赌约，胜负已分，李清照这位也在小团体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女子，已经按照赌约的结果来调整态度。
倘若用不太形象、也不太吉利的比喻，将新旧党比作“皇道”、“统制”两派，那么绍圣皇帝号召、团结起来的仁人志士，便属于“尊王攘夷”的忠义之人。
但程大仙人看得出来，少女明显是带上了点小情绪，故意摆出公事公办的清冷。
经历倚天时空的程舟，已经算得上风月老手，对男女之事视若寻常，可谓达到孔圣人的境界，从心所欲看心情逾矩。
稍微一想便明白，或许是早前赵煦问及与少女的投契缘由，他那句容易误解“仰慕”带来的连带影响。
不过，李清照倒不耽误正经事，开口并没有废话，所说的全是重点。
“从仙陨之相出现那一刻开始，我方提前布置的人手，便在掌握每一处出入甬道，阻截逃窜的邪修妖魔，还调动禁军加强整座东京汴梁的巡视。
只是其他势力都知晓无忧洞覆灭，心怀鬼胎者、做贼心虚者，无不闻风而动，接应走了少数魑魅魍魉。
但我们也借此确认了，很多早就怀疑的目标，定是同党无疑。”
少女以神意传念，不出所料，高俅、蔡京、庞太师等奸贼，无不牵扯其中。
程舟也回以自己从鬼樊楼查获的线索、情报，两人互相对照信息，更幕后的摩尼教也抓到些许脉络。
“姓程的，你打算从谁下手？”
李清照挽起袖子，郑重其事从怀里，端出一枚玉玺。
其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含而不露的恢弘灵光，远胜三口御赐铡刀，更与无形无质的国运共鸣。
“现在的我，不一定匹敌散仙，即便加上此物也没有区别，还得再等几天，才能消化完毕得自天书的收获”
程舟信手接过，扫了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终是摇头：
“姑且算作聘请大贤出山的薄礼好了，安安军师何以教我？后续就看你了哦。”
他说得轻易，动作从容，就好像吃饭喝水一般，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平常事情。
但少女纤手接回的时候，连例行反驳他别口花花乱占便宜都忘记。
普天之下，只有卞和不惜断掉双足，也要献给楚王的美玉，在嬴政称始皇帝后，雕刻成的传国玉玺，才会是这般形制。
此物代代相传，乃是历代皇朝象征正统的信物，用以镇压国运。
当初后唐末帝举族自焚于玄武楼，导致传国玉玺下落不明，赵宋开国太祖皇帝不得不别制“承天受命之宝”。
直到当今天子继位，有山野散修寻回此物，送至朝廷，再经十三位大学士依据前朝记载多方考证，认定乃始皇帝所制传国玺。
只是这个结论，并不能使人信服，朝野有识之士多疑其伪。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枚极为强大的法器，且在东京汴梁意义非凡，可以暂时挣脱天罗神禁束缚
绍圣皇帝命李清照送来这枚玉玺，比空口白话的允诺都来得实际，足见对于程大仙人的信任。
而需要与附骨之疽的诅咒对抗的少女，哪怕面临魂飞魄散的危险，也从没考虑擅动此物。
可现在，程舟居然指囷相赠？更重要的是，他甚至还透露出，把包括他自己在内人手物力，都任由支配的意思。
李清照想到这里，心神不免微微震动：
“姓程的，你认真的？”
程舟负手在后，漫步到窗台边，以望气视角，端详汴梁气象：
“用兵之道，存乎一心，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我先前之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便是占尽一个奇字，没人知晓我这个变数的动向，又该如何防范对付。
现在却不同咯——”
程某人降临此方天地，也有一段时间，随着他的“身份来历”逐渐揭晓，敌方必定会作出针对性布置。
更有种种利害关系缠绕在身，使得“西昆仑”程舟变得有迹可循。
而想要重新抢回“奇”字的优势，方法其实并不算难，无非更换行事逻辑内核。
这无疑是对少女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近乎自负的自信。
两道目光交汇于一处，没有天雷勾地火，仅是古井无波般的对视。
“但凡聪明人，定会料敌从宽，更何况要对付的目标，乃是一位散仙妖神，再怎么准备充足都不嫌多。”
少女说到这里，没有半点停留迟疑：
“若我要杀你，便绝不能放虎归山，导致后患无穷，定要有十二万分把握，才会一击制胜。
但各方势力调动人手需要时间，且彼此之间不乏前仇旧怨，只是迫于威胁联合。
故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要乱其阵脚，自内分崩离析——”
“妙哉！妙哉！白首相知犹按剑，哈，何况是一群蝇营狗苟之辈。”
程舟赞赏地鼓起双掌：“安安大军师，实乃程某之范增也。”
李清照对于这家伙的怪话已经初步具备免疫力，只当左耳进右耳出，兀自说下去：
“栽赃嫁祸，挑拨离间，必须使用出截然不同的手段，以雷霆之势灭其一方——姓程的，你行不行的？”
少女的声音虽说格外柔和，但传进程舟耳畔后，听起来可就不是滋味了，大丈夫好男儿怎么能说不行呢？
他桀桀桀怪笑起来，以一种充满老魔头风格的姿态，厉声道：
“不想辛苦伪装那么久，还是露出了马脚，叫美人儿识破本座身份，看来是天意如此，让老夫大开杀戒，助益修行矣。
城中可有什么仙子妖妃魔女否，还不速速带路？”
李清照不禁愕然，只觉眼前人气质骤变，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神采邪异而冷酷，散发着摄人心魄之力。
若非最后半句逗趣，还是那么得不着调，她恐怕真会被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