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京的十二面令旗,是他苦心祭炼百十年,与毕生道法根基相辅相成的宝物,
既可以汲取五蕴之气,日益成长壮大,又能配合乔道清的彩纸兵将,提供增益加持。
但在程舟掀起的元炁汪洋面前,人也好,宝物也好,都像是变成泥沙堆砌的城堡,一冲就垮塌。
两位仙道高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叫,就已经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崩出许多裂纹的十二面令旗,又均等分为三份,各自被裹挟往不同方向,向着既定目标碾压过来。
与之俱来者,还有一股苍穹倾覆、九地翻转的大势,好似天地万物、森罗万象都被那股力量带动。
十里之外,辟邪巷内,陈府院中。
陈希真负手在背,驻足白玉法坛,身前两侧各有一口铜钟、一面铁镜悬浮。
两件天府奇珍的本体,始终与他形影不离,于天际显化的不过外相投影。
但见八色光柱划过半空,延展出风驰电掣的轨迹,尚未真正抵达目的地,就使得整条街巷微微颤动。
经过短暂而又剧烈的加速,四面令旗即使强度、韧性非比寻常,依旧承受不住浑厚的元炁灌注,大小裂纹彻底覆盖每处位置。
超高速飞驰过十里建筑的时候,它们更是不分先后的碎裂,成了一团被包裹在八色虹光之中,拉出了长长尾焰的流星雨。
刹那间,陈希真眼睛微眯,把这挑衅邀战的一击收进眼帘。
他似是想要发作,又不知为何强忍下来,只是脸上涌起浓浓的青紫之色。
低沉悠长的剑鸣,在府宅四周回响,仿佛清风徐徐拂过。
嘭!四面令旗的残片彻底炸成灰烬。
一抹紫色流光化出,骤然撕裂倾轧过来的光柱,割裂辟邪巷外的空气,连带着街头巷尾枝头上的绿叶都晃动了一下。
随即叶落如雨,每一片都顺着叶脉四分五裂。
………………
另一个方向,十里之外,大相国寺。
王寅化身的菩萨宝相,形体已经相当凝实清晰,脚底涌动着熔岩般的粘稠光华,远远望去就像踩着一条缓缓流淌的黄金长河。
其相肤白如玉,满头黑发披肩,深目高鼻,满面慈和,五官不是中原面孔,唇上留着一抹半卷的胡须,像是个苦修梵行的苦修士。
祂一手持着一根宝杖,一手结了个施无畏印,双腿一盘一垂,斜坐在一头金毛狮子背上。
脑后四色佛光宛若法轮,旋转不休,照亮天际,显得无比圣洁清美。
元炁光柱转瞬即至,王寅却看也不看,任由其轰击护身光华。
但听得闷响连连,无形涟漪卸掉攻势,同时扩散致命杀机,使得方圆数里范围,香客僧尼浑身一抖,随即就炸成了一滩肉糜。
肉糜眨眼灰化,变成无数随风舞动的黑蝶,托着不知多少萤火般的光点,都汇流到菩萨宝相脑后,成为法轮的一分子。
这道四色佛光不是修持得来,也非福报创生,实乃众生先天一点灵明,被祂化作光明种子,炼成殊胜神通。
摩尼教徒世代追求的“宏愿”,光明净土之根本真意,尽在此间。
顺手完成了一轮血腥屠戮的王寅,好似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与陈希真选择等待不同,他缓缓起身,动作看似没有出奇的地方,座下金狮却发出云雷般嘶吼。
紧接着,菩萨宝相乍然化作一道炽盛琉璃宝光,仿佛一颗新诞生的烈阳,照得方圆十里目不能视。
………………
此刻的程舟已然不在原本方位。
他那矫若游龙的身影破空而起,驾驭八色光柱向太师府突进。
敌方齐上与否,程舟其实并不在乎,无论哪个老魔小丑,终归都会被扫荡干净。
而他选择的第一个目标,自然是最引发他无明火的蔡京党羽,尤其是以阴魂为柴薪,炮制痛楚作丹材的王老志。
此时长空渺渺,北风猎猎,除了程舟之外,此间云霄战场,没有第二个人胆敢踏进。
他看似孑然一身,与偌大东京城相比,形体无疑太过渺小,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但是程舟俯冲下落的时候,却绝非是形单影只的态势,反而给人以一种“地崩山摧壮士死”的感觉。
蜀道难以攀越,简直难于上青天,就算是力能开山的五丁壮士,也难以承受高险峰峦的砸落。
这一刻,他御元炁流变,乘风而至,几乎化身山崩地裂的灾劫。
天地自然,森罗万象的恢弘气魄,都仿佛在有意无意之间被借取了几分,加持在这一击之上。
即将直面此等威势的蔡京,当然不是壮士、英雄、豪杰。
他不过是蝇营狗苟之辈,寄生于龙气法网、朝廷体制的蛀虫,最擅长把水搅混,借着乱流掩护,附在赵宋疆土庞大的树干上抽取养分。
即便有朝一日,蔡京真能化茧成蝶,习惯了藏身黑暗、腌透了宦海官味的他,也绝不会改变脾性作风。
当目睹程舟摧枯拉朽般轰杀郭京、乔道清,甚至没有为后者的师承出身而迟疑半分,蔡京只觉得过往所有认知,都被这场景从根本上动摇。
“那姓程的法力,怎有可能强悍到这个地步!”
毫无疑问,蔡京身为庙堂高官,几度出任中书宰臣,乃是天底下最为清楚散仙境界奥秘,又对朝廷统治根基了若指掌的那批人之一。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依靠源源不断的龙气资粮,制约和笼络修行中人,凭借红尘浊海、因果羁绊威慑散仙,再以天罗神禁镇守中枢,方可创立万世不易之王业。
他深刻地明白,就算那些高人炼就移山填海神通,到了京师也难以运使出来,难以威胁到皇城深宫的天子。
这也是蔡京为何会有底气,明明招惹到这等厉害人物,还自觉能与对方暂时周旋,正是天罗神禁庇佑,给他带来的信心。
倘若出了京师,再遭遇散仙针对,那才真的是唯死而已。
可现在,程舟却用冷冰冰的现实,把常识彻底粉碎。
想到这里,蔡京不由得心生绝望之感——但看临时盟友各怀鬼胎,今日便大势已去,怎有可能守到丹成出炉。
但他虽然倍感绝望,却没打算放弃求生欲望,将“贪生怕死”四字座右铭贯彻到底。
蔡京猛地催动法力,将己身精纯而又浑厚的法力催发到极限,护府大阵油然张开,将内外数里完全包裹在内。
部将佛道双修,主人家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