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何寺，取云深不知处，隐者无处寻之意。
虽算不上坐落在荒山野岭，但与坟冢墓碑为邻，平日鲜有人迹，香火衰微。
破落的寺庙，故旧的建筑，只有一老僧主持，名曰见痴和尚。
其人武功如何不好称量，原作里没有出手表现可供判断，程舟也不是上门砸场子，非要逼人家比划两下。
可若论佛法修为，见痴和尚当属此世数一数二的存在，或许只有北少林四十年来，佛法武功第一的陆竹方可望其项背。
云何寺的名声不算响亮，只在小范围流传，但很多见过主持的香客，都会在心绪不定的时候，再次拜访，听经解惑。
时近黄昏，云收雨霁，晚霞灿然。
天边夕阳将坠，万丈金光洒下，不似黑夜将临，仿佛要驱逐人间晦暗。
小院之中，檐角之下，老僧斜斜躺靠竹椅，眼皮似睁非睁，任由晚风拂面，将悠悠茶香吹入鼻中。
他身旁的位置，坐过访客形形色色，汇聚众生百态，诸如陆竹、细雨都曾是其中一员，也获得了各自的解脱。
今儿个求见的人普通又不普通，乃是跨越无尽时空的异乡旅人。
见痴和尚给程舟的第一观感，就好像是个再普通不过，跟你闲聊话家常的老爷子。
没有他刻板印象中，高僧该有的那股气质，不见华贵袈裟，亦不见宝相庄严。
或许是程舟先入主为先，清楚见痴和尚的不凡身份，又或许是相由心生，这幅姿态很合他脾性，程某人一眼看过去，便知眼前人尘缘已断，金海尽干。
程舟盘膝而坐，一手托着下巴，边听老僧讲古，边分心二用，大脑飞速思考，后续镜界闭关可以尝试的种种实验方案。
“陆竹六岁时就在我这边听金刚经，十岁时他投住少林，带发修佛习武，一住二十七年，少林众僧都对他寄予厚望，只盼他能撑起禅宗祖庭门楣。”
前尘往事，自老僧口中娓娓道来，“三界不安，犹如火宅，未入究竟涅槃，终避不开名利勾迁，后续发生憾事，令少林一片苦心成空，似水东流，施主应也知晓？”
“陆竹正式剃度出家之前，与黑石第一女杀手细雨纠缠三月，自觉禅机已到，舍去一命，助她消业，了悟能断，能断一切法，能断世间一切痛苦，脱离苦海，而登彼岸。”
程舟点点头，回忆起原作剧情，对比于其他似是而非的人物，这两位的发展倒是没太大变动，仍是一方悲剧为始，使得另一方或可得圆满而终。
“佛祖点化世人讲究机缘，禅机一过，缘即灭矣，而禅机未到，虽点亦不中。”
见痴和尚问道：“在程施主眼里，陆竹随缘而去，其行止该当如何评价？”
“我其实看到过很多人评论过他们两个的故事。有人说，陆竹是为了心中小爱，舍弃众生大爱，背离佛法教诲，又有人言，发愿度化细雨，本就是陆竹慈悲心的体现。”
不知不觉间，程舟的注意力已经高度集中，摒弃脑中杂念：“还有人说，细雨是陆竹渡不过关，破不过的劫，命中定数，魔障阻道，唯有渡人，方能渡己，证得更深境界。”
他努力作出自己的见解，是在剖析陆竹，亦是在拷问自己：“要我说，无论目的为何，陆竹动念渡人，又肯身体力行，便是顺心而动，随欲而行——敢做愿做，当然远胜过那些个畏手畏脚、犹豫寡断的废物，就是选错手段，有始无终，不当为我辈中人所取。”
老僧把余光瞥了过来，“有始无终么.......若是换成施主，会作出怎么样的选择？”
“他愿是她杀的最后一人，那为何不能是，他是她要杀的最后一个人？”
陆竹要细雨不再杀人，大可继续纠缠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使一个人改过向善，改变根深蒂固的旧有认知，当然困难重重，可难度再大，也不是用自己性命去交换的理由。
对方活了，自己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便是程舟与陆竹在性情方面的不同之处，以我为主，以己为先，某种意义上，自我私心极重。
别跟程某人说什么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些事情勉强不来，可他偏要勉强。
所以晚清时空，明明举世皆敌，他偏要扫清周遭污秽，到了此间大明，叫门天子复辟功成，其势如日方中，程舟还是选择与之相抗。
原因无他，程某人唯求顺心意，而古镜与面板，则赋予了他纵情恣意的资本。
若是没有保命金手指，程舟大概会换其他方式，采取更间接保守的方式，使得心意平顺，过程但有改，目的不会变。
他总结道：“死后原知万事空，所以人得贪生怕死，只有活着，才会有无尽的可能。”
“程施主这番话，倒是叫老僧惊讶，我还以为，你等成仁取义之士，早就将死生置之度外。”
见痴和尚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好奇：“既然如此看重生命，你怎会选择插手于少保之事，纵有绝世武功，前路亦是险阻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每一个人都会怕死，我非圣贤，尚属凡俗，当然不会例外。正因为怕死，我才要来做这些事。”
“我很小的时候，曾去医馆给大夫的打下手，做些打扫卫生、整理房间的工作，有那么一回，碰上个病人，与我年纪相仿，就患上了不治之症，又过了几天，他就失去生命迹象。”
“从那一刻，我便开始学习医术，尝试战胜死亡，并努力活得精彩，不留遗憾——这在我的故土，当然是纯粹的妄想，如今却并非没有可能。”
见痴听着程舟的过去，眉毛轻轻挑起，佛门典故之中，佛祖亦有过类似遭遇。
生命无常，疾病和死亡总是让人措不及防，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经历的轮回。
佛陀选择涅槃而得清净，远离五蕴烦恼，开悟解脱。
程舟则不然，不问前尘，不求来世，只求轰轰烈烈，快意恩仇，更欲将现在永恒延续下去。
因为惧怕死亡，所以追逐不朽，因为贪恋生命，所以偏要勉强。至少在当下，两者之间还未冲突。
程舟顿了顿，引用先哲之语，见贤思齐：“对我来说，生命是一切意义的集合。”
他漫声道：“并非我看重生命，而是生命必须包容我全部的意义，爱我所爱、恨我所恨、知我所想、得我所欲，非如此，不能称之为圆满，亦不能称之为生命。”
这番言论，放在某些仙道世界，往好了说，是长生逍遥之旨，众生向往之志，但往坏了说，却是生杀操之在我，喜恶全凭一念，已经近乎魔道。
见痴和尚品味出那股深重的执念，仿佛着了魔的痴性，不禁感慨：“程施主所求，乃是自在天人之路，终非正法解脱。”
依照佛家理念，天地分为三界二十八天，这种不脱烦恼，不证解脱，只求神通自在，悠游红尘浊世，相比于四乘教法，就多少有点等而下之了。
虽说此方天下，只有纯粹的武功，但各大宗教发展多年，已经相当完善，尤其是涉及心念炼神方面的修行，都有各有各的说法，不过程舟那么随性的暴论，还是颇有些出格。
老僧抄起盘边藤桌上的戒尺：“程施主可愿意，听我念一篇金刚经？”
“故我所愿，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