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此行云何寺目的,本是打算看看这位主持是否参透炼神人相。
若可以的话,便请托他帮忙,凭借以心传心之法,暂时镇压肉身异动,从而紫禁决战之时,更好将力量操纵自如。
但刚刚交谈时候,程某人好似浑然忘我,进入某种特殊状态,浑然不觉杂念蠢动,杀意横生。
是对方已经在帮忙了吗?
此时诵经声传入耳畔,程舟便将猜测甩开,重新集中精神。
金刚经篇幅适中,约莫八十偈,但文字结构晦涩
他不是单纯听经,遇到不明白的章句,也会开口请教。
程某人本就天资横溢,又有镜瞳异能傍身,学习效率远超寻常。
不少关于佛家理论的知识,明明从前未曾学过,老僧稍微提点,就能理解其中含义,举一反三。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见痴和尚举起戒尺,以当头棒喝作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棒打落,程舟脑海泛起钟响,如狮子吼,似云雷音,波澜回荡。
金刚经的主张,归纳起来无非一句话,即世上一切事物空幻不实。
故应离一切诸相,而无所住,也就是应对现实世界不应执著或留恋。
像程舟那么热爱生命的人,当然不会选择舍弃花花世界,却也启发思维,灵感源源不断。
程大学者并不知道,和尚们会怎么对金刚经作深入阅读理解,尤其是“空幻不实”四个字。
但他经过一阵俺寻思,最终得出结论,世间诸相皆由心念汇聚而成——他程某人,这一身血肉之躯,便是由己身心念铸就。
既然都是心念,那先天一气也好,畸变细胞也罢,乃至于残存的部分正常组织,抛去外相之后,本质并无差别,皆可统辖于此心之中。
程某人想干就干,当即全神贯注,集中所有注意,尽可能同时催动每一寸肌肉、骨骼、皮肤,催发劲力。
那一瞬间,程某人脑力急剧消耗,潜表两层意识,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强,仿佛突破了层无形障碍。
在程舟根基架构当中,四大练是极为重要的一环,迟迟未曾突破的练气大成是非常特殊的一个,追求对肢体、对力量的驾驭。
可在清末时空,不单是经过艰苦卓绝修炼的武人,许多和尚,道士,书生,甚至田间劳作的老农,都曾进入过类似状态。
个中区别在于,那股练气大成的化劲,能否恒久维持,视五脏混一,视骨肉不分,从而脱离有生以来的枷锁,以此养生,便得自由。
此时此刻,程大拳师终于明白,这种真正轻松自由的状态,需要通过大脑运算来获得。
如同表意识相较于潜意识,不过整体意识的冰山一角。
人类大脑已经利用的区域,也只是很小一部分,若练武有成,把那些剩余脑组织开发出来,运算力自然大幅度提高。
中央处理器更新换代了,需要控制的硬件还是原本那些,可不就轻松自在,游刃有余了嘛。
程舟回过味来,不由哂笑。
当真诸法无常,却是阴差阳错,他本是寻求解决肉身躁动的治标方法,如今反而肉身再得精进。
不过好歹不是悟出神功,从此倒立打人,结果也算不错了。
与之相对的,见痴和尚满头冒汗,气色虚弱了不少。
其实程舟进门的时候,越发难以收敛的心念波动里,那股逸散的躁动杀意,就被老僧第一时间察觉。
了解到来人身份后,本着一枚琉璃慈悲心,见痴和尚便开始释放心神之力,用潜移默化的方式,试图帮助程舟压制。
这等手法比起制造幻境杀敌要来得柔和,但毕竟也是外来人心念,受到程舟肉身与心念的双重排异,终归事倍功半,收效甚微。
饶是如此,仍暂时弭平了他体内的细胞组织之间的隔阂,降低整合难度,天时地利人和俱在,程某人才得以突破周天吐纳。
程舟直起身来,行礼道谢:“有劳多谢大师相助,程某没齿难忘。”
见痴和尚有点可惜的,扫了一眼在当头棒喝中,断成两截戒尺,“施主五蕴炽热,胸中敛藏甚深魔念,然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要解决的话,还得往己心寻觅。”
“小子明白,亦会每日三省吾身。”
说到这里,程舟又自怀中,掏出那本大漠里的战利品,密宗经书:“对了,还请大师再帮忙掌掌眼。”
见痴接过之后,草草翻过一遍,就合上书页,“若以俗眼观之,此书为何?”
其实刚才恶补了一通佛门常识后,程舟已经生出不少新理解,但他需要向权威人士确认。
而程某人那么正经的人,当然直言不讳:“小黄书一本,房中术,没得说。”
见痴和尚又问:“若以法眼观之呢?”
程大正经捏捏鼻子:“心念炼神秘法,别出心裁,独树一帜。”
“再换佛眼?”
“我非佛门中人,不见如来。”
对答完毕,老僧点点头,又将此经详解一遍。
此时天色已晚,程舟也不再叨扰,告辞离去。
算算时间,西厂与通宝钱庄方面,替他搜集的最后一批资源,也该送达就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临别之际,见痴和尚又以《金刚经》里的譬喻相赠:“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在道上见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雨打,五百年日晒,但求此少女从桥中走过——愿施主有朝一日,能够化身石桥,或者遇到愿为施主化身石桥的人。”
程舟细细品味,哑然失笑。
老和尚是担心他误入歧途,变成那种随意所欲到极点乱杀人的颠佬啊,希望有人能帮忙把心拴住。
这也太中国式家长思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