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大动静，大场面，大得惊天动地。
两相对比，通宝钱庄内的阵仗要相形见绌，却同样惊险万分。
一群沉默寡言的蒙面杀手，正在肥油陈的带领下，突入这间二进大小的宅子。
这一回，黑石精锐倾巢而动，除了极少数留守据点，替声称闭关的转轮王把风，其余人等都汇聚到这儿，可见志在必得的决心。
在肥油陈数十年的职场生涯中，那么大的一笔买卖，上次出现还是辅佐圣天子复辟，杀光首辅张海端全家。
而今夜之战，却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杀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漠北一战落幕，三大高手折损，肥油陈就敏锐察觉，黑石处境已经岌岌可危。
危险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皇朝深宫，越发神秘莫测、癫狂倒错的大明皇帝。
兔死狗烹，从来便是老朱家的拿手好戏，何况他们这群被豢养的恶犬，已经伤痕累累，就快咬不动人。
转轮王行事趋于激进，又与镇抚司暗中接触，种种举措都被肥油陈收在眼里，也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测。
——时间不多了哦，逼得两方合力把矛头指向龙椅那位。
不过在肥油陈看来，就算舍得一身剐，也不容易把皇帝拉下马。
黑石杀手们至多为转轮王抢来罗摩遗体，哪怕他威信再高，也没几人有胆掺和到刺王杀驾的计划。
遑论日后清算到来，也不一定会牵连到最基层的手下人，如果让那些杀手作出选择，他们大概会潜逃四方，隐姓埋名，先避避风头，再看情况行事。
但肥油陈作为转轮王亲信，看管账簿的黑石高层，却是没得选择。
“罗摩遗体名头那么大，肯定别有玄妙，希望提供的助益够大，能够令老大满意。”
他眯着眼睛，一会儿想着今夜目标，一会儿思忖自己所认识的那位天下第一杀手：“杀了这个硬茬子，回头还有更棘手目标，但望我们行动顺利，最后不会吃亏。”
谁也不想被取代，肥油陈也不例外，他这一生如履薄冰，只想走到对岸。
此时周围环境的异样，又引走他的大部分注意。
光线很奇怪，能见度极低，不是烛火，也不是油灯，而是泛着幽蓝的色泽，就像是夜话怪谈里的荒坟鬼火，显得分外诡异。
杀手们疾行快走，步步紧逼，声音清亮，在午夜之中，传递出去老远。
“情况不对，都小心点......”
肥油陈的直觉陡然升起，赶忙发令提醒。
他眯着眼睛，念头忽止，鼻子一动，闻到了什么味儿。
那是肥油陈平日在油坊，再熟悉不过的味儿，此刻则成了杀机四伏的味儿。
——“天杀的！有人往地板倒了菜籽油！”
这名黑石财务总管，长得矮矮胖胖，神色永远漫不经心，过惯了富家翁生活，每日不是在喝茶，就是在找地方喝茶的路上
但那不过是表面伪装，他功夫倒没落下，与神针雷彬相差无几。
反应过来的瞬间，肥油陈就借力一跃，高高蹦起，直冲房梁。
武功的高妙之处，就在于让一坨超过两百斤的胖子，窜天猴似的飞到半空。
然后他就听见了杀猪般的惨叫，哀嚎声打破夜的静谧，来自于身法稍次的手下人。
冲得最快的那几个杀手，已经打滑摔倒，后面勉强还能站立的，也踉踉跄跄，手忙脚乱。
拳经有云，力从地起，讲述的便是下盘功夫的重要性，如果站都站不稳，一身实力当然大打折扣。
招待这些不速之客的，还有一波又一波，乌黑发亮的劲矢，瞄点放得很低，对准了打下半身射出，可见心思险恶，无耻下流。
——埋满火药桶的钱庄，虽不好使用火炮，连照明都改为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夜明珠，但其他违禁物品，诸如强弩之流，张大鲸倒是提前准备不少。
紧随其后，从内屋冲出的大批护卫，行动自如，如履平地，带着踏踏声响突入敌阵，蹭蹭蹭掣出刀光剑影。
除却动作慢上些许，他们竟没受到太多影响，完全占据地利，此消彼长之下，登时打出了一边倒的战果。
肥油陈一手捏住房梁，一手提剑，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护卫倒不是实力胜过黑石精锐，轻功练到出神入化，可以一反常理，而是双脚都穿了高跷钉鞋。
对方布下陷阱，守株待兔，并不算多么巧妙，却恰到好处。
如今局势，已经演变成混战，场面乱成一团，敌我之间捉对厮杀，但总体来说，还是对他们黑石相当不利。
毕竟真正的十几位高手，都还在外头，力图拦住那位天下第一。
肥油陈目光放远，隐见此次任务目标，通宝钱庄的张大鲸，被四名护卫守在大堂最尽处。
对方也抬起头来，露出个讥讽的笑容，似乎觉得己方稳操胜券，高枕无忧。
肥油陈当然不会被轻易挑衅，但他做事一向干练直接，心中顿时生出念头，自忖当下便是作为领队的自己应该表现的好时候。
——擒贼先擒王，用行动扭转胜负之数！
项目推进受挫？无所谓，他会出手！
想到这里，肥油陈左手一晃，借臂力甩腰，强势飞身扑杀，一剑自上而下。
人还在半空，剑锋便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刺耳的尖啸，远远望去，似有一圈惊心动魄的流光，飞扬跋扈地映入眼帘。
但张大庄主镇定自若，四名护卫也纹丝不动，倒不是被吓傻，而是没有出手必要。
一晃一荡，大胖子就似骑上飞龙一样，越过大半距离，即将欺近任务目标。
他算得很准，落地后只需面对四名对手，怎么打都有胜算。
可肥油陈却在半途，撞到了什么东西，先是一痛，随着皮肤裂开，渗出血珠，意识永远沉进黑暗。
“天杀的，还有西域金蚕丝.......”
蚕丝细若毛发，锋利无比，又透明无色，肉眼难以察觉，雨化田精心培育出来的密探，那名葬身大漠的素慧容，便是用之作为奇门兵器。
程舟虽是惊鸿一瞥，却也印象深刻，那天晚上得知张大庄主库房囤有了一批，就特意叮嘱过陷阱用法，防止有人从房顶突入，玩从天而降的把戏。
倒霉的肥油陈，就成了第一個受害者。
………………
没用多长时间，大堂内的战斗便告一段落。
张大鲸环视满地死尸，微微点头，神情满意。
消灭这一波敌人，己方当然会出现伤亡，得亏有程先生奇思妙想，完全抓住敌人心理盲区，损失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鼓舞士气，再派人看看外头情况，能否用强弩劲矢助程舟一臂之力。
此时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长街之上，火光冲天，把张大庄主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敌人居然使用火攻？
这状况完全出乎意料，毕竟黑石既为杀人，也为越货，直接弄死自己的话，觊觎已久的罗摩遗体便下落成谜。
直接用火攻的话，不仅很难把知晓情报的人员生擒，还会把宝物付之一炬。
所以张大鲸才准备好火药桶，充作同归于尽的手段，如今形式急转直下，反倒成了自己亲手画下的催命符。
来不及多想，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只听得房顶传来一生爆响，有枚神火飞鸦好死不死，就撞在那儿炸开，溅落千百朵毒焰。
负责执行计划亲信，相当清楚问题严重性，连躺椅都顾不上抬，扛起东家就是一个飞奔，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急得张大鲸连呼，仿佛那东西才是本体：“大一大二，别忘了椅子！”
这位爷还算有点良心，哪怕被颠得七荤八素，撞出门时候不忘大声对程舟方向招呼，然后他们就看见毕生难忘的一幕。
“程先生快跑，钱庄底下埋了火药桶......”
火场笼罩方圆之地，吞噬了一切可见之物，仿佛炼狱煎熬的熔岩沸汤。
火海最内部的位置，却仿佛有头无形无质的巨大怪兽，张开了大口，啃食肆虐的火焰，硬生生把范围迅速压缩，开辟出一个空白的圆形区域
程某人迈着轻快步伐走出，所到之处，重重烈焰，为之中分，几如神迹，两侧火焰好似受到某种不可违背的命令指引，自发地让出一条甬道。
祂的灵行在火面上，仿佛掌控烈焰的神祇游走世间。
——与表象不同，程舟本质是在催动心念，消耗心神之力，使出独属于自己用法，吸收周围环境能量。
他远远听见喊话声，稍微一想，便不禁失笑，明白这位大庄主做的二手。
不过纵使队友有点弄巧成拙，程舟也不会真让石头砸了自己脚。
心念既定，便有悄无声息张开，好似撑起了层透明的屏障，隔开耀眼火光，使得温度迅速降低，气流带上淡淡的霜白。
狂涨的心神之力瞬间就把光与热吞没，黄金色的火焰从程舟两边流淌出去，极寒的空气喷涌开来，强行把炎流扑灭。
他双臂打开，脚步疾走，快如雨燕驰翔，远远望去似有风雪汇聚，形成庞然气旋。
程舟驾驭冷冽北风而来，扼住火龙咽喉，不许炎兽肆虐，直到整条街区火情大体得到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