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十五,黄河北岸的风陵渡头扰攘一片,驴鸣马嘶,夹着人声车声。
这几日天候很不寻常,夏至未到,便已飞霜,连黄河都冻了个结实,冷风吹得一天比一天邪乎,洒落鹅毛大雪,河水凝出厚冰。
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好行车,许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给滞留风陵渡口,无法启程。
更何况,天灾之外,还有人祸,河南那块最近也在出乱子,朝廷驻军都在调集,搞不好就要起兵燹,大家伙要是有得选,怎么都得看看情况。
最开始传来的消息,说是有白莲义军准备起事,故而大元天子派出秘使整顿河南兴省
可谁都没想到,后续事情查清,竟是一名开封小吏,姓范名孟,郁郁不得志,屡受蒙古上官欺压,扬言定要杀光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而他竟然真的将狂语变成行动,趁着冬至年关,夜色掩护,纠结同伙抢夺驿站官马,用四封蜡丸信假装朝廷秘诏。
江南道的高官大员,一应文臣武将,无不被拉到行省衙门大堂点名,遭到铁骨朵伺候,小锤四十,大锤八十,打得脑浆四溅。
正如他早前在衙门题的反诗——
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
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再然后,范孟自称受封河南行省都元帅,四处没收官印,进行全程戒严。
并非没有官员察觉不对,各大衙门都有好手驻扎,奈何其人武功极高,更胜当世一流高手,距离武道宗师也相差不远。
范大元帅一身所学更是驳杂到,可以称之为精通百家的程度,顷刻之间,便可连换一十七种不同派别的武功,但凡敢于反抗者,无不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死于自己拿手绝技之下。
自起事到功成,整个河南行省屈服于范孟淫威,时间竟然短到不足数日,还是汝阳王府的密探暗子传回消息,惊动大都方面的【护国十三翼】出动。
不过,这些动荡天下的大事,传到古老的渡口,便仅剩些许余波罢了。
风陵渡上虽有几家客店,但北来行旅源源不绝,不到半天,早已住得满了,后来的客商再也无处可以住宿。
这家客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过渡的彩头。
老店的老字也非虚话,少说有个数十年历史,往招待过不少天南地北的江湖好汉、老英雄。
这家客店客舍宽大,找不到客店的商客便都涌来了,因此更是分外拥挤。
掌柜的费尽唇舌,每一间房中都塞满了三四个人,余下的二十来人实在无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围坐,命店伙搬开桌椅,在堂上生了一堆大火。
——好在门外冷风呼啸,寒风夹雪,从门缝中挤将进来,吹得火堆时旺时暗,倒也不怕烟毒熏人,患上夺魂之症。
众客人看来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间心头,均含愁意,但烟火味与酒肉香气混杂在一起,气氛倒也非常热闹。
天色渐暗,那雪却是越下越大了起来,忽听得马蹄声响,十几骑马急奔而至,停在客店门口。
堂上一个老客皱眉道:“又有客人来了......不对,有杀气!”
从门口到大堂,怎么也有个近十丈距离,未曾亲眼得见,仅凭耳力听声,便能察觉端倪,显然老客已经把内家功夫练到一定火候。
他反应相当敏锐,其他客人还没回过神呢,人就一个驴打滚缩到角落。
“对,对不起,几位军爷、大师,小店早已住得满满的,委实腾不出来地方来了。”
只听得掌柜的赔笑声,从紧张转为惊惧,再变成来不及告饶的惨叫。
咔嚓一声,脖子扭断的清脆声响过后,便是一连串弓弦舒张、羽箭破空的劲音。
咻咻咻咻!
客店紧闭的大门,变得像筛子一样,更多的冷风迫不及待,从密密麻麻的孔洞里透过来。
火堆旁,顷刻间有十几个人身上爆开了血花,无不扑倒在地,没一个能站得起来。
满目杯盆狼藉,犹带热气的鲜血浇入火堆,激得星花乱溅,活人的惊吼声和伤者的呻吟声,混在一起,吵闹无比。
但见破烂的大门被一脚踹飞,四名番僧与七八名蒙古武官守在入口处。
“常遇春,别躲躲藏藏当缩头乌龟,本官收到线报,你们就窝在这里。”
领头的武官扯开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喊出毫不标准的汉话:“乖乖交出那两个瓜娃子,本官便饶了你的性命,否则莫怪刀剑无情,把在你这家店里的狐朋狗党、皇亲国戚通通杀光。”
此时宋室沦亡,中原陷落元人之手,蒙古政权暴虐残恶,行如禽兽,为树立统治者的威信,但凡有人胆敢反抗,便会杀一儆百,大行株连之事。
那名武官呼叫的声音,好似波浪回荡,传遍客店内外,入耳清晰,显然内力不弱。
他也不乏狡黠智计,打起分化利用的主意,别管其他旅客是同路人还是萍水相逢,要想活命的话,说不准就会生起侥幸心理,揭发检举乃至于协助拿下的要犯。
说话的同时,几人继续弯弓搭箭,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寻找自己的猎杀对象。
而大堂里头,早已乱成一团,有人想找个地方躲避,有人蜷缩着趴在地上,连大气不敢出一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来得太过措不及防,能够正确应对者寥寥无几。
那些没有武艺傍身的寻常行客,哪怕没有被当场射死,眼见羽箭乱飞,也被吓得手酸足软,大脑空白一片,呆愣得像个鹌鹑。
剩下几个练过功夫的,都能看出那波箭雨的不凡之处——
每一根都携带内力,速度快极不说,射中人体还会炸裂开来,杀伤力惊人。
既然蒙古人来的是高手,那被他们追捕的目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无论哪方都不好轻易得罪,今个儿实在走背到家了!
于是乎,相比于正常人的慌乱,那些太过镇定的不正常分子,无疑显得格格不入。
除却那名躲到角落里头,没受半点伤的老客,在二楼过道处,就有人正凭栏俯视,静观下方大堂的乱相。
此人身穿儒服,外披锦袍,身形高挺笔直,潇洒好看,两鬓带点花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奇气质。
他的目光却是寒如冰雪,似是不含任何人类的感情,按在栏杆的手晶莹通透,像蕴含着无穷的魔力。
谁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又在这里的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