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横死的掌柜活过来,定会被吓上一大跳,毕竟掌柜的迎来送往一整天,可没见过自家店里进来过这么一位客。
当然,那些武官和番僧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处。
他们凝目细瞧,很容易就找见了,大堂最里头的二男一女。
一个虬髯大汉,浓眉大眼,神情粗豪,身后跟着一对兄妹,十五六岁年纪,少年也好,少女也好,都穿着淡绿缎子的皮袄。
尤其是那名少女,清雅秀丽,颈中挂着一串明珠,每粒珠子都是一般的小指头大小,发出淡淡光晕,并不喧宾夺主,反而更衬托出属于绝代佳人姿色。
那虬髯大汉应当就是蒙古人要抓的常遇春,一手持大枪,一手举着个木桌,双臂张开,像是老母鸡护崽子,用坚实的身体作为遮风挡雨的壁垒。
可急风骤雨,他当真能够遮挡周全?
但听得羽箭破空,呜呜声响,便有一波箭雨攒射过去。
相比于先前打草惊蛇一般的散射试探,这轮羽箭更为密集,威胁性无疑提升不少。
只见那大汉左手抖落枪花,右手举起木桌,将来箭一一挡开击落,手法甚是迅捷。
他知晓箭中蕴含内力,穿透力极强,故而以打偏方向为主。
霎时木屑纷飞,枪尖与箭头连环碰撞,砸出金石之音,擦出火星点点。
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那些个连珠箭算起来,几乎等同一大群八爪鱼飞扑,再怎么张网拦截,也总有漏网之鱼。
猛听得“啊”的一声惨呼,那对兄妹已然中箭。
那虬髯大汉一个失惊,想要分心察看,难免顾此失彼,肩头和臂上接连中箭,副手抓来当临时武器的木桌不由掉地。
他膂力奇大,武功不凡,精擅战阵厮杀之道,已经练出外家内力,若是硬碰硬比斗,怎么都能捅死几个鞑子。
只是那些武官和番僧追杀他们三人多日,早就拟定好策略,好不歹毒,就是吃定虬髯大汉的痛处,怎么下三滥就怎么来。
先用弓箭远远消耗体能,免得对方直接狗急跳墙,此时再上前擒杀,便可手到擒来,轻松拿下,不费吹灰之力。
武官与番僧还觉得不够,又射出一轮羽箭,在虬髯大汉身上再留下几处伤口,这才分出几个人,拔出刀剑,近身拿人。
他们确实行事谨慎,有备而来,即使场面看似稳操胜券,也留足人力关注周围,防备意外发生。
此时此刻,虬髯大汉连大枪都握不住,兀自不屈,拳打足踢,奋力抵御,处处鲜血淋漓,虎目含泪,显然激愤到了极点。
这人身受重伤,仍是如此顽强不屈,确是个铁铮铮的好汉子,惜哉英雄落难,想必他拼命保护的那对兄妹,也难逃一劫。
——除非苍天开眼。
虬髯大汉被打得节节败退,那对兄妹自然跟着后退,已经退无可退,抵住了墙壁。
少年与少女都练过粗浅武功,却不足以用来退敌,何况他们也中了箭矢,或许只有用来自尽,免得受到更凄凉的下场。
两人的躯体微微打颤,后背的衣服以很小的幅度不断刮蹭着墙壁,可见其害怕与无助。
已经有番僧越过防线,满是油光的脸庞露出狰狞笑容,步步紧逼靠前。
“啊!”
最前面的那名番僧,一手揪住了少年衣领,另一只手已经把戒刀架住他的脖子,意思非常明显,不听话就得死。
年轻人害怕到连惊叫声都已经发不出来,瞳孔缩的像针尖一样,整个人都呆滞僵硬了。
反倒是他的妹妹,在尖叫声中出剑,想要保护自己的兄长。
可惜少女的剑,实在太慢了,慢到被番僧轻松打掉,然后制住人质。
那么,有谁能快过尖叫,快过番僧?
——老天爷或许当真有眼。
险之又险,番僧右手忽然被一道残影击中,啪地往下一垂,戒刀落地,脑门也被手掌抽了一记,登时两眼翻白,脸色惊愕的昏死倒地。
被吓得不轻的少年,双腿无力,跟着壮汉一起摔在地上,眼睛里映出了一道突入战圈的身影。
来人身穿灰色长袍,半张脸被精铁面具挡住,相貌无法看得真切相貌,可光是露出的部分,就能使人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战,其肤色焦黄,木僵枯槁,三分不像活人,七分倒似僵尸。
她身形腾空,大袖飘飘,乃是从客店大门长驱直入到大堂最深处,走得闲庭信步,脚底踩着一滩从远处蜿蜒过来的血迹。
那些留守的番僧与武官,根本没派上半点用场。
他们不是没有察觉有异,只是对方身法浑似鬼魅,如入无人之境。
至于守在更外围的同伴,根本没发出半点示警声音,想来已被悄无声息解决,若非来人急着救人,可能他们也会死得稀里糊涂。
两名蒙古武官嗖嗖两箭,向他射来,又有两名番僧,鼓起勇气,举掌向前。
来人袍袖挥动,两枝羽箭远远飞了出去,左掌挥出,登时两名番僧摔出五丈开外,扑通、扑通两声,打横飞了出去,众武官见其一出手便将两名武功甚高的番僧震飞,无不惊惧。
领头的武官喝道:“兀那汉子,你干甚么?”
来人眼皮都没抬一眼,倒是饶有兴趣的,看向二楼旁观者:“你是何人?”
“我?你问我?”
“我姓程,不,姓石,也不对。”
那名儒服文士拍了拍额头,仿佛这个常人随口可以回答的问题,是什么需要纠结的难言之隐。
——好吧,真实情况其实是,程大妖人用秘法分魔,拟态出来的人格还有点呆板,有点类似训练不到位的ai。
“我姓裴,单名一个矩字。”
他想了又想,郑重地道:
“裴矩的裴,裴矩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