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客第一拳打出，势如风雷，拳力未到，已是极为威猛。
仿佛要与儒士的冷哼别苗头，也给自己壮壮胆气，半空响起了滚滚雷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他家神拳门的压箱底本事，归根到底还是在老掌门的第三拳，唤做“横扫千军，直催万马”，乃是整个门派里头最厉害的一招，伤过不少江湖上成名的江湖好汉。
过二拳之所以青出于蓝，便是功力足够，可以连使第三拳的招路，致使对方不敢硬接硬架，定须闪避。
但不论避左避右、窜高缩后，他都预伏下异常厉害的后着，极为阴险，防不胜防。
寻常中土武人修炼内功，练的都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厥阴、阳明等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统称为“显脉”，仿佛陆地之上的江河湖。
天地有阴阳，事物有正反，既有显脉，便有隐脉，宛若地底深处的暗流，过二拳投靠汝阳王府后，便学会开采利用的法子。
他连扫千军，长催万马，势必大耗内家真气，使得丹田空盈，反生出隐脉暗力，就好比烧了一晚上的灶火将熄，蓦地燃起熊熊新焰，锅底温度自然烫手几分。
如此一来，第二招较之第一招，就会在出到一半的时候，威力猛然增强，使人难以反应。
哪怕武功胜过一筹的对手，遇上突来变化，若是掉以轻心的话，恐怕也得吃个闷亏。
灰袍人目光炯炯，静观两人过招，精神高度集中，注意力不曾散开分毫。
她倒不是担心儒士马有失蹄，实是方才没看透其人武功关窍，对不大常见的奇异手法好奇得紧。
单论眼界，普天之下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可灰袍人竟然从儒士身上，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内家高手的独特气质。
若非儒士主动出手，显露出超绝本领，就算是他，也只能凭借第六识的敏锐，感知到对方的不凡之处。
当今江湖以少林武当为泰山北斗，再来便轮到各方大派，掌门人都是江湖实打实一流高手，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就属于个中佼佼者，内外功夫，刚猛无双。
天鹰教分为内三堂、外五坛，分统各路教众，内三堂是天微、紫微、天市三堂，外五坛是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神蛇五坛。
至于神拳门这些等而下之的次级门派，老掌门名气虽大，但不足当天鹰教玄武坛主一击，过二拳再怎么厉害，又怎么可能与疑同天鹰教主齐名的魔教高人相提并论？
只是这位“裴矩”，到底会怎样应对呢？如果不运使内功，单凭肉体力量，承受内家真气干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答案很快揭晓——
但见过二拳周身内家真气鼓荡，激起猎猎风声，威势好不吓人，可接下来，第一招落到空处，第二招也没打中人。
“裴矩”胜过他何止一筹？分明是十筹！百筹！
不过回以一眼凝视，过二拳只觉精神恍惚，意识不明，仿佛眼前对手挥掌与自己对攻，掌锋的劲气迅猛无比，根本没法稍加抗衡，不由得步步后退。
在其他人看来，却是他在莫名打空，又莫名败阵，每退一步都呕出血来，最终倒地而亡，场景诡异非常。
更诡异的是，轻松取胜的儒士，反倒拧紧眉头，手掌握拳又松开，似乎在感受什么，露出不大满意的表情。
按照“裴矩”人格的自我认知，心里确实不大满意，若是前世全盛之时，又何须多做动作，光凭气势就能把人制服。
奈何今世之身奇经八脉全未打通，孱弱得不能算作习武之人，丹田气海空空荡荡，也就天生神力可以说道，或许媲美得上他一成功力。
“这，这难道是……圣教镇教神功，乾坤大挪移？”
常遇春看得惊诧万分，叹为观止，就连伤势沉重的周家兄妹，也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他们都是明教旁支新生代弟子，像常遇春看着浓髯满腮，今年才刚好二十岁数，当然不曾亲眼见过镇教神功，施展起来是何等模样。
只听有资历辈分的老人讲述，明教尚未四分五裂之前，阳顶天教主纵横武林，二十余年未逢敌手，有些本门的对头前来约战寻衅，不知怎么就露出破绽，死了个稀里糊涂。
常遇春护着少主从信阳突围而出，途中与鞑子派来追捕的魔爪接战四次，胸口和背心给一个番僧打了两掌，晓得那些个蒙古武士厉害。
可番僧也好，武官也好，在这位本教前辈面前，竟似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其人甚至没怎么动过手脚，武功之高，简直高到没边了。
灰袍人眼中流露出奇异的神采，心头一动，若有所思。
她当然不曾亲身领教过乾坤大挪移玄妙，只觉得儒士举手投足的风范，颇有几分某位北宋时期的江南成名高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味道。
细细看来，个中门道，又像是【九阴真经】的慑心大法变化延伸，使得敌人一见，登时心神难以自制，从而无声无影，克敌制胜。
暗忖：此人武功奇高，想来八九不离十，便是光明左使者杨逍，我行走江湖，早闻这位本家名声，却不知彼此之间还真有些许渊源，莫非他与那位下落不明的长辈有关？
他不用真名示人，到底是另有深意，还是已经看出我之来历……
灰袍人这一脉，除了某位不肖先人，倒也称得上世代忠良，虽隐于山林，却非悠游泉下，时常关注天下大势，武林时局。
早些年，他们家便有位长辈，见不得大好神州沉沦，决心要驱除胡虏，解生民之困。
其人以破天为名，立誓要破开天穹阴霾，复朗朗乾坤，武功大成便出山投奔义军，只是一去不复返，再没有消息传回，想来凶多吉少。
那几年诸事纷扰，乱象丛生，佛道辩论落幕后，全真七子传下的道脉分化，各自衍生出华山等派门。
曾经的正道魁首却被元庭封为国教，连掌教都变成了个女真后嗣，唤做完颜德明，一上位就同老邻居颇不对付，处处设法针对，搅得他们不得安宁，无暇抽身旁顾，寻找下落不明的亲人。
自那之后，他们古墓一脉，杨家之人行走江湖，都会倍加小心，谨慎行事，带好祖辈传下来的人皮面具，以防万一。
灰袍人此回北上，目的之一是要调查丐帮发生的血案，目的之二是拦截完颜宗明向大都进献丹药的车队，行至中途，听闻周子旺兵败的消息，这才折返过来。
她是悖于世俗礼法的性子，自有一套行事准测，不怎么看重出身来历，只在乎作风立场，像是汉家英雄之流，才得另眼相看。
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中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那便是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