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哉正派也好,邪派也罢,大多放着正经事不做,于江湖之间胡闹。
其时宋室沦亡虽已将近百年,虽草莽英豪始终将蒙古官兵视作夷狄,不肯服其管束,但也没法团结一心,把鞑子驱回草原。
灰袍人浮想联翩,感慨万千,目光不免有些失神,显得直勾勾的视线,看得裴矩,或者说,显化出“裴矩”这一道心识的程某人眉峰轻抬。
一般而言,武林中人艺业越高,越不能容许他人冒犯自己分毫,尤其那些练的不是佛道静功,无须心境修持的高手。
而不怎么礼貌的打量,自然属于“冒犯”的范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挑衅。
虽是虚拟人格挂机状态,他仍然从记忆设定当中,清楚昆仑神镜运作规律,降落地址会选在一个特殊节点,容易牵扯进大势。
从方才情景来看,两方阵营倒也分明,大方向无非胡人与汉家,连本地魔门都与胡人不对付,反倒是佛门似乎学了魔相宗那套,与胡人搅和在一起。
也就是说,他既然对其中一方动了手,那最好选择与另一方为友,尤其是己身功力未复,眼前人高深莫测。
但,堂堂邪王何许人也,会在乎这个?
他现在的表现与行动逻辑,颇有些倒行逆施,与真正的“邪王”石之轩,没有任何差别。
“裴矩”不是生气,也不觉得冒犯,意识尚未彻底清明的他,只觉得很有意思。
多少年了,究竟多少年了,没人想要一探邪王底细深浅?
邪王这个名号本身,就与大宗师对等,象征武道一途,仰之弥高的山岳。
于是他想做就做,浑然不顾旁边还有两重伤员呢,大袖一挥,便点出漫天指影。
——很好,朋友,你已引起我的注意。
——不是想勘破个中奥秘吗,且看这一招又如何?
人相心景展开,精神异力笼罩过去,顿时生出重重幻相。
灰袍人没料到他如此喜怒无常,说来就来,但能读出此招并无杀气,不带敌意。
既如此,像她那么自信的人,当即选择不闪不避,正面比拼招式变化。
一只手掌飘然伸出,隔空真气运化,仿佛张开天罗,布下地网,刹那作出精妙变式,手法迅速,绵密无比,即便千百鸟雀扑哧飞过来,也要化作笼中之鸟,难脱藩篱困锁。
于是乎,指影倏的消失,“裴矩”跟着变式,劲力聚集出击,每指如博浪力士挥出重锤,再化指为掌猛砍下来
双掌相接,灰袍人真切感受到了,对方确实没有半点内家真气传递过来,用的是纯粹的外家劲力,偏偏其劲之大,大得惊人,其力之盛,盛得讶异,仿佛与自己角力的不是个人,而是白象之类的异兽。
换做内功火候不够的寻常江湖客,若事先不做防备,只想着比拼真气压人,吃了那么一击,恐怕五脏六腑都得震出血来。
当然,灰袍人身负九阴、玉女两门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绝学,自不会落于下风,甚至未退半步。
倒是“裴矩”不太好受,手臂肌肉被真气所激,不正常的畸形蠕动,全靠他几乎完美的精微控制力,稳住阵脚不乱。
之所以内家武功在此界被奉为上乘,大行其道,广为流传,便是真气具备极强的干涉作用。
所有内功低微者对抗内功高深的人都将身体不受控制,但凡稍有内功者,都能轻易在这种对抗过程中压制外家高手,除非对方已经练到一流境地,能够镇压造反身体的本能造反。
场面看似平分秋色,试招仿佛不分伯仲,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却见“裴矩”脸带轻笑,灰袍人闷哼一声,飞一般收回手掌,眼中惊讶非常。
没道理啊,对方不曾近身,也没有突破护体真气,可为何自己还感受到了,胸膛被击中的感觉?是幻术吗?
虽然没有造成外创,也没有留下内伤,可那股感觉却无比真实,不似虚假错觉。
“裴矩”却不会给他解惑,转身看向常遇春。
“该救人了,你一个我一个,还是能者多劳,一人两个?”
两人之间的交手实在太快,快得电光火石,他们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灰袍人看着“裴矩”的背影,品味着他话语中,那股漠视一切生命的疏离意味,不由为之皱眉。
好一个不折不扣的,魔教中人!
………………
周子旺留下的一双儿女,当兄长的姑且不论,妹妹倒是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名叫芷若。
她年纪不大,还未彻底长开,但谁看了她的秀丽容颜,都不会否认她是十足的绝色美人胚子。
当周芷若悠悠醒转,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肩膀与前胸伤处,弥漫着一种清凉之感,驱散了伤痛,显然涂上了上好金疮药。
她略微偏头,看向榻旁,就见榻边柜上,果然放着她的外衣,再回忆方才的险死还生,恍然幻梦。
有些艰难抬起右手,揭开身上的薄毯往里一瞧,束胸布倒是还在,可凭感觉都知道,束胸比先前松弛了许多,显是有人解开之后,再重新束上去的——也难怪,毕竟中箭的部位太过紧要,不好生处理的话,一拔出来就会血流不止。
就是不知道,会是两位前辈恩公中的哪一个,按照话本里头的说法,她此时应该勉强起身,磕头捣蒜,说上一声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下辈子做牛做马......
正乱糟糟想着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周芷若连忙闭上双眼,作出昏睡模样,可略显凌乱的呼吸节奏与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出卖了她。
以至进来的人,一眼就瞧出她是在假装昏迷。
那么,进来的人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