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云散雪收,街楼巷陌覆盖了一夜的霜白,此刻好似再披上一层朦胧的晕红。
持续整晚的宵禁还没结束,道路上不见行人往来,唯有巡逻的兵卒脚步匆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偌大一座城池,好似一座巨大的军营,充斥着肃杀的气息。
新官上任的张太尉,治民如治军,规矩极为严厉,动辄隆刑峻法,掐灭任何反抗的苗头火花。
在他管辖地盘内,就没有民生凋敝的情况出现,因为根本毫无民生可言。
即便天气日渐酷寒,想要与老婆孩子窝在炕头,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狗肉汤,都成为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绝大部分人家看着见底的米缸,只能精打细算苦熬,并且向佛祖天尊祈祷,千万不要有征收粮秣的军爷破门而入。
………………
八角飞檐高楼修造在府邸最中央,倚着半顷人力开凿的碧湖竖立,属于地标性建筑,足以纵览全城。
楼台最高层,张士城凭栏俯瞰,去地十几丈,居高而临下,拉开空间距离之后,视野中的兵卒已如蚁豸大小。
寒意扑面而来,对内家功夫练到相当火候,已至一流高手境界的他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只觉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颇有天上人间之感。
——高楼宴宾客,俱是天上人。
——楼台内外,一墙之隔,确实是两重天地,天壤之别,截然不同。
楼口银釭红烛,映出十二名妙色侍女,华衣缤纷,眼似秋水,玉簪栖鸾,步摇飞凤。
她们身披薄纱,凸显出曼妙曲线,楚楚可怜,好不诱人,并不是为风度不要温度,而是现场别有玄机,赤红炭火烧出的烟气,通过精工巧匠排设的管道,维持着室内热量。
比佳人更具诱惑力的,是被纤纤素手托举的朱漆食盒。
象鼻鲨翅,猴脑驼峰,油鲳胜鲟,巨虾如龙,火肉艳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点金,龙鼎燃麝,百果争鲜,名香满楼,玉盘团团赛月,碧钟奇巧如峰。
饕餮盛宴,通宵达旦,仍未曲终人散,而是正至高潮。
只见四位打着赤膊的色目人壮汉,合力抬出压轴菜品,一只油光发亮的烤竹熊。
随即抽出腰间弯刀,雪白的锋刃划过,将烤貘大卸八块,露出筋膜之下,裹在内里的一只红烹肥鹿。
然后他们刀工不停,继续顺着皮肉纹理下刀,把肥鹿肢解开来后,便有焦脆乳猪出现眼前。
这重重套娃还没完,乳猪里头藏着一只肥美野鸡;再用刀锋剖开鸡腹,尚能扒拉出鹌鹑。
最最美味的部分,要属于鹌鹑的内里,用蒸熟卵白装着的金鲤鱼子,吸饱来自不同品类珍奇异兽的肉汁,口感恰到好处,滋味丰富。
其时蒙古人铁骑所至,直至数万里外,历来大国幅员之广,无一能及。
这道名菜便是蒙古大军西征时期,横扫天方世界,从大食人处学来的佳肴,本要用骆驼作为基底。
元庭称制入主中原后,逐渐在权贵官僚流行开来,但制作手法通常改成次一级的规格,独留至尊骆驼款为皇室专享。
客座之上,玄冥二老之一的鹤笔翁,脸颊发赤,酒气熏天,已经喝得八分醉意。
他迫不及待举起筷子,就要夹上一口鱼子,其出手速度之快,甚至带起赫赫破风声,在半空留下串串残影,却是不自禁运使真气。
然后就夹到空处,有人抢先一步带偏他的手腕。
鹤笔翁睁大眼睛,显然有些迷糊,但没有犯浑生气。
出手者脸上如同罩着一层黑烟,一部稀稀朗朗的花白胡子,正是鹤笔翁向来尊敬的师兄,智谋远胜于他的鹿杖客。
“师弟未免太过失礼,当先敬主人才对。”
鹿杖客一手托住名薄纱侍女胸围,另一手举起酒杯,遥遥喊道:“太尉缘何迟迟未归,今个儿多谢款待,咱们三定要喝个尽兴。”
张士诚,张大统领,张太尉。
同一个人,不同身份,代表人生的不同阶段。
当前阶段的他,很享受现在的滋味。
听到声音呼唤,醒酒已毕的张士诚,哈哈一笑:
“当兵呢,有很多好处,要美人,地方大户会进献良家女子,再说伙食,又有官派的大厨师主理,我在福中很知福呢。”
他回到主位的时候,见有侍女将酒水斟满,当即伸出禄山之爪狠狠揉搓两把,弄得美人娇嗔不已,其言其行,颇有一股放浪形骸的气态。
杯中美酒,乃是汝阳王府珍藏,采百花菁华酿就,每一坛都得放满十年以上,稠如甘蜜。
张士诚一饮而尽,觥筹交错间,不由想起曾经的战友,如今的敌人,还坚持抗元的那几路义军。
像是“明王”韩山童他们,此刻想必仍在简陋军帐里苦熬着吧?
身为义军统领,他们用度待遇自然强过旁人不少,但义军终归是吊民伐罪之师,是过活不下去的人家揭竿而起,又怎好肆意盘剥物力民力,敲骨吸髓百姓。
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当,迫于无聊的“道义”“规矩”,还得响应明王号召,分润给过的艰苦的兄弟。
若是最后能成就大业便罢了,哪怕当不了天子,及时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也不失封侯之位,可百万义军与元兵拉锯,战事越打竟越显颓势。
尽落下风之后,内斗趋于激烈,矛盾难以调解,甚至开始互相火拼。
再加上那次一败涂地的约战,几乎把他杀得丧胆亡魂,整个人心气全无,宛如行尸走肉,花费几个月才勉强缓过劲来。
于是乎,张士诚干脆派遣蛮子海牙降元,受官得封太尉。
从此生活乐无边,潇洒滋润不得了,交足送往大都的粮秣,剩下都是自己的。
他回想起来,常常为自己选择感到明智,在大船沉没前改弦更张,再也不用担心未来前景。
队伍里不是没有异声,但无一不被他的铁腕手段镇压,血腥方式清洗。
真正讲道义、势与官府周旋到底的冥顽不灵之辈,死在他的拳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至于那些个闻讯而来,意图为民除害的豪杰好汉,就算闯过重重防线到他面前,也决计想不到楼里还有四名高手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