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诚非常怕死。
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统领数万兵马的将帅，早就对杀戮司空见惯，生死置之度外才算正常。
他以前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那一次约战。
临时出关的燕帖木儿，封号“苍狼君”的元廷第一高手，带着创立的半套新招，杀到前线挑战群豪。
包括“小明王”韩山童、“赤弥陀”郭子兴、“无生弥勒”徐寿辉在内，大小数十名义军首领齐上，仍是一败涂地、死伤惨重。
若非“再世诸葛”刘伯温事前排布奇策，趁约战之际分兵突袭元军大营，取得辉煌战果，歼灭敌兵无数，恐怕那一战后，就算燕帖木儿不选择回返大都完善招式，前线战事也没法再维持下去。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所以张士诚入驻这座太尉府邸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一草一木、每一处方位布局的景物，全都在脑海牢牢记住。
对于武林高手来说，身处的环境越是熟悉，越能迅速作出反应，乃至于根据地利而变化，夺得细微优势。
当耳鸣声响起，张士诚便察觉不对，猛地撤手，交叠胸前，双臂护住要害。
他双眼微微眯起，拳头握紧抓牢，丹田运功，流转经脉，便有真气喷涌随行，在周身三丈凝聚出圆形透明轮廓。
只要真气没被打散，这层厚实的护体气罩便如铜墙铁壁，比天外坠落的陨铁还要坚硬。
但是异常的状况，还在进一步持续。
就在两眼一黑一亮之后，敏锐的感知忽然模糊了起来。
“来人！速来人助我！”
张士诚下意识张口呼喊，发出示警的喝声，可分明不到十步的距离，他居然不能分辨房门具体方位何在。
音波传递出去，仿佛被无有边际的空寂吞没，竟使得自己麾下甲士，没有半点察觉，遑论过来襄助。
他暗道一声糟糕，明白自己受人暗算。
武林之中，也有奇门遁甲之说，往往是在某个半固定范围内，形成迷幻挪转效果。
闯阵者必须承受许多负面影响，遭受种种妨碍，如搅扰视野，蒙蔽听觉等。
而另一方却可出入自如，对敌人动向了如指掌，洞若观火，从而掌握主动权，获得极大优势。
百余年前，五绝之中的“东邪”黄药师，便是以五行奇门之术天下独步。
他在领教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后，曾潜心苦思，参以古人阵法，创下二十八宿，依五行生克变化，由五位高手主持，配合英雄大会豪杰，在襄阳城下大破数万蒙古大军。
传闻最高境界的奇门遁甲，还能照见目标心魔，生出珍珑幻象，使人不知不觉就沦陷棋盘，生死操之于人手，几与仙法神通无异，但在北宋时候就已经失传了。
张士城越是辨识，脸色越发难看，黑沉得吓人。
怎会如此，怎会有人在客房布置奇门陷阱，守株待兔！
须知这种大阵仗的改建，没有道理避开自己耳目啊，难道亲卫甲士、供奉高手都叛了不成！
空智上师的伤势可做不了假，他又在里头扮演着什么角色！
也怪不得他胡思乱想，实是超凡体系各有所长，此界武道不怎么涉及心识开发，应用层面基本走的是精神催眠的路子，例如记载于《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便是如此。
面对心神之力的直接攻击，自然有点难以招架，分不清路数来历。
此时张士诚赫然发现，自己仍然置身室内，但装饰布置已改，改得全然陌生。
身前不再是奄奄一息的喇嘛，而是变成了个虬髯大汉。
大汉喝得酩酊大醉，虽是浑身酒气，棱角分明的面容，犹显刚毅。
“我知道，你是来问我去杀秦王怎么样。”
他看着张士诚，咧嘴一笑：“但我觉得，你还缺一样东西。”
“没有这样东西，没人杀得了秦王，你也杀不了秦王。”
张士诚听的云里雾外，完全不明所以，只当是幻象作祟，扰乱心神，一但自己露出破绽，暗中敌人就会趁机偷袭。
他将注意力高度集中，护体真气的凝练程度更上层楼，且作好变式准备，随时可以发动反击。
不管是什么幻相，通通无视就好，反正真要伤敌的话，幕后之人必须亲自动手才行。
大汉完全忽略了张士城的警惕，自顾自说下去。
“我还知道，你今夜过来，恰是要来借这样东西。”
其人笑声豪迈，笑容坦荡：“但我樊於期，不借！我送你了！”
“好东西，还是要送给朋友！”
“就是得托你送一句话，托你送话给秦王，跟他说，说大郑宫的秘密，我谁也没有透露过。”
天空下起大雨，屋外电闪雷鸣，仿佛上苍也在为忠义之士垂泪。
场景扭曲再变，樊於期已经自杀身亡。
打开的木盒里，装着一个人头，神情安详无比，仿佛并没有受到什么痛苦一般。
张士诚出身亭户之家，以撑船运盐为生，文化水平不算高，勉强称得上胎教肄业的程度。
但时下评话说书颇为流行，他早年听过不少英雄好汉的故事，历朝历代都有涉猎。
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这名字不就是那个谁刺杀秦王时候，负责提供人头的吗？
对方到底准备玩什么鬼把戏？
他隐隐感到不安，只觉不该继续坐以待毙，准备尝试出击，设法找到出路。
奇门遁甲之术，绝非无中生有，必须依仗实体凭依，自己肯定还在府邸，不可能被大变活人给整到其他地方，否则的话人头早已不保。
也就是说，只要制造出足够大动静，就能引来手下人注意。
一念至此，光影朦胧，场景再变。
“荆卿此去，大事必成，丹在此多谢了！”
他隐约听见有人这样对自己说话，还依稀看到很多人聚拢在河畔。
河水潺潺流动，那些人都身穿白衣，头戴高帽，嘴里吟唱的旋律，悠远苍凉，好像是燕赵一带的悲歌。
他们眼睛瞪得老大，头发都向上竖起，仿佛像是家里刚死了人似的，准备发起送别。
最令张太尉感觉不爽的是，那些人目光还是在看自己，简直就是像在看死人。
“王八羔子，去汝娘的！”
张士诚被看得心慌慌，有股莫名的怒气上涌———死死死，要死你先死！我才不要死呢！
他按耐不住情绪，一掌运劲轰出，掌风撕裂空气，炸开一声霹雳。
悲歌骤停，光影扭曲，迷离难清，看不得真切。
眼见有所成效，张士诚掌力连发，持续不停轰击，好似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风越大，雨越急，这一场真气织就的风雨，猛烈无匹，足以将高约十数丈的假山打成齑粉。
可这个时候，一处巍峨雄伟的宫殿，又突兀出现在眼前。
毫无征兆。
突如其来。
张士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其间。
宫殿的装饰风格，唯有一个黑字可以形容，黑得质朴，气势磅礴，完美符合水之德行，有股四海归一的韵味。
文武大臣分列大殿两侧，足有百人之多，一个个昂首挺胸，趾高气昂。
卫士禁军驻守殿门外部，方阵整齐划一，一个个静如雕塑，杀气腾腾。
而张士城身后几步，有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捧那个装人头的木匣，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汉子。
高台位于前方不远处，宝座之上，则坐着一名面色阴沉、身穿袀玄的帝王。
是的，帝王。
哪怕素昧平生，从未见过这张脸庞，张士城也能一眼认出，对面身份属于当之无愧的帝王。
比他在大都觐见过的那位，秃顶造型的大元天子，威严何止十倍。
侍者高声道：“大王有令，传正使荆轲一人上殿觐见。”
那一瞬间，张士城又闻到危险的味道，勾魂无常仿佛已与自己擦肩。
他不再犹豫，运足全身功力，加持于护体气罩，用了招“猛虎硬开山”，狂扑突击向前。
不能再由对方牵着鼻子走，就算前方撞到墙也好，撞到敌人兵刃也罢，都比坐以待毙要来得强。
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作出的本能式应对，理论上的最佳方案。
然后张士诚就后悔了，追悔莫及。
盖因相隔数十步，那名帝王做了很简单的动作。
拔剑，举剑，挥剑。
好似斩出一剑，又好似不止一剑。
这一剑斩出，没有肉眼可见的剑气狂飙，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家门派剑法，却带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威势。
他未曾读过庄子的寓言故事，否则就能精准描绘剑招意境——
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
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神州大地，四海中原，除了真正蔑视皇权的妄人狂徒，没有谁能够面对这一剑而不动摇。
张士诚不禁扪心自问，他当真挡得下这一剑？就凭他的武功，就凭数十年功力，真能与这样的帝王匹敌？
——他当然做不到，他早在与苍狼那一战中，被打断大丈夫的脊梁。
——面对外虏尚且弯腰弯折膝，遑论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