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无定，似真似幻，一念动摇，一霎怀疑，哪怕只有千百分之一个呼吸，亦造成惨烈到不能再惨烈的后果。
张士诚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感觉。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好像要一东一西飞走，躯体从中分裂，势如破竹的剑锋从肩膀切到胸腹。
更为可怕的是，这种感觉不是错觉。
随着那一剑斩出，幻境消散如烟，再熟悉不过的房间映入眼帘。
惜哉景物犹在，人事全非，张太尉已经终生残疾，身上多出八处创伤，最严重的那块莫过于被沿着膝盖斩断的双腿。
——仿佛那历史名场景再现，秦王复击轲，被八创。
他当然没法再维持冲势，扑击戛然而止，重重滚落地面，好不狼狈。
即使这样，他那层厚实的护身真气，仍没有损耗半分。
对方的攻击来得莫名，简直就是神出鬼入，竟然绕开无形有质的防御，直接对身体造成伤害。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张士诚看着流血不止的伤口，惨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用了什么妖法！”
话音凄厉，歇斯底里，充斥着死期将至的恐惧，与茫然无措的困惑。
在他身前，本来歪倒的喇嘛，已经站起身来，不复之前的半死不活模样。
喇嘛负手在后，眸光流动着焰火，露出空智上师绝不会有的睥睨神态。
大队人马早已涌入房间，目睹此情此景，无不惊骇不已。
胆子稍微小点的，开始在心里求神拜佛，从弥勒、弥陀、明尊乃至于关二爷、大黑天都有，只望千万别是碰见什么妖魔鬼怪。
当今之世，连年战乱加上《请神秘箓》流传，宗教氛围可谓是浓郁得不能再浓郁，不信鬼神之说者怕是比三条腿的蛤蟆还要稀罕。
其实训练有素的他们，早在听见上司呼救，便第一时间撞开房门。
在这些人视角里，又是另一番情形——
自家太尉神情紧张，东看看，细看看，仿佛在跟某个没有现身的敌人对峙，防备忽如其来的攻击。
再然后，他脸色暴怒，朝着身前乱打一通，赫赫掌风本该把厢房轰塌，去势不减顺带撕碎沿线障碍。
可“空智上师”如同鬼魅一般，用身子挡在前头，使得每一发掌劲都打在实处。
最后张士诚猛然向前一突，势如猛虎出柙，却莫名坠地，身负重伤。
整个过程诡异不得了，任谁看见都会觉得邪性，简直就像是撞鬼了！
但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头猪，也能认出喇嘛是敌非友！
“有刺客，保护太尉！”
史老大大喝一声，扑了过去，抡起大如蒲扇的手掌，运足黑沙毒功。
此人身材高大，肌肉健硕威猛，显然走得是内外兼修的路子，嶙峋凸起的指节，根根分明，带有一种奇异的质感。
那是从黑沙萃取，由真气作用，在肺部提纯的毒素，若是这无情铁手翻炒板栗，一颗就能毒死三十条大汉。
与此同时，水底金鳖侯兄弟，也放出暗青子配合，风声大作，仿佛江南满堂风雨扑面而来。
他们用的暗器非常特殊，不是问心钉，甩手箭，金钱镖，寒冰刺，透骨针，铁蒺藜，三角菱之类，江湖客常用的小型武器，而是一只巨大无匹的日月轮！
但见金光耀目，照亮了整个房间，金刃破空，发出雷霆一般的声响，刮动凄厉的旋风。
三人相信，哪怕是一流高手当面，也得被自己阻上那么一个呼吸。
只用一个呼吸，善使快剑术的吴三郎，就可以把自家太尉带出房间。
府邸尚有两位真正的高手，那玄冥二老正在楼台宴饮，只要发出示警信号，不愁拿不下刺客。
令人惋惜的是，他们实在拎不清自己斤两，不清楚眼前敌人，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伪装成喇嘛的“程舟”，已经开启虚拟人格模式。
可无论是四大练体系的非拳之拳，还是心念炼神的人相心景，对于这些人来说，都没有多大区别。
终归还是一个死字。
“程舟”好似动了，又好似没动，但呼啸而来的日月轮，连他的一根汗毛都没有碰到，散发腥臭味儿的黑沙毒掌，沾不到他的半点衣角。
他抬眼，动念，目光扫过，心神之力扩散开来。
心念炼神·人相心景——旧梦神驰·一页江山！
他方才便是用这项能力，描摹出荆轲刺秦的波澜壮阔，斩出一式恢弘的天子之剑。
当然了，他还原的并非真实的历史场景，而在存在于想象之中，武侠时空的炫丽一战。
精神交锋，何其凶险，张士诚意识层面受创，经过心神之力作用，便在物质层面反应出来，躯体就好似真被砍中一般。
但他毕竟是一流高手，心神未经过专门开发，得到内家真气滋养，也具备人相级数强度，所以程某人才需要费点手脚，反复拉扯。
至于那些个手下人，倒不需要那么麻烦。
如果说对付张士诚，是用钢针给核桃钻孔，那么现在嘛，就是铁锤砸鸡蛋，完全不费事。
于是乎，玄奇的一幕，再度上演。
没有现场观众欢呼，只听得演员连连惨叫。
在水底金鳖侯兄弟看来，程舟满不在乎的一掌拍出，就将日月轮从哪里来打回哪里去。
他哥俩好不容易接住，还没来及松一口气，对方便使出暗器名家才有的手法，射出飞刀飞针铁蒺藜，仿佛漫天花雨洒落，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于是乎，他们自觉被打成刺猬，身体簌簌出现近百道血孔，都是暗器才会造成的细小伤势。
史老大看到的却是，对方不闪不避，与自己拳掌相接。
自敌人那边传导过来的真气，五光十色，炫彩绮丽，不知是捕捉多少毒物练出的毒功，即便失传已久的千蛛万毒手也有所不如，遑论自己的小小黑沙。
他惨叫一声，筋肉松散如同柳絮，骨节枯萎风化脆裂，整个人仿佛变成干尸。
至于说快剑手吴三郎，他在一眨眼的时间里，连刺七七四十九剑，而且是全身出剑，剑气在身体周围刷成了一条银光闪烁的匹练。
可见鬼的是，欺身过来的“程舟”，竟然变出一把大非寻常，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的重剑。
那把剑比彪形大的手掌还阔，比九尺男儿的身高还高，一剑劈落，威猛非常，他的剑气匹练竟被重剑的剑锋撕裂开来。
这一剑势如破竹，切开吴三郎的胸膛，热血喷涌而出，遇冷升腾白气，在地面甩出一道鲜红溅射的偌大圆弧。
以上种种景象，当然都是幻觉，“程舟”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动弹过。
他不过用人相心景，模拟出想象中的唐门暗器、化功大法、玄铁重剑。
这些经典武侠打斗设计，一点都不恐怖好吧，放到广电审核都不需要删改镜头。
奈何体验者精神太过脆弱，小小心脏完全受不了，几乎都被等比例转化成实质伤害。
三名太尉府供奉的惨状，也把还未上前的亲兵甲士吓得不轻。
如此玄乎的攻击方式，已经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
须知再怎么厉害的高手，运功隔空伤人也得发出动静，无论是真气本身颜色，还是破空发出声响，都是再醒目不过的标志。
或许挡不住，或许避不开，或许没反应过来，可至少能观察到对方在出手伤人。
但这一刻，常理被打破，未知造成的恐惧占满脑海，谁也不敢轻易凑过来。
另一方面，在这个武功称尊的世界，顶头上司败得太快，快得让人没法生起反抗之心。
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武林中人在江湖出出入入，终究会遇到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人。
但武功比自己高的人，也分为三个层次，一个是能接招却难抵挡，属于功力不如人，另一个是看不清、接不了，属于技法不如人。
最后一种，却是让人看也看不懂，已经是拉开本质上的差距。
这群亲兵甲士无不身怀武功，却是头一回遇见远超自己的敌人。
但重伤倒地的张士城，倒是相当有经验，在直面燕铁木儿时候就经历过一回。
他失血过多，脸白如纸，似曾相识的恐惧涌上心头———死亡如影随形，性命不在自己把握。
此时此刻，张士城反而冷静下来，有些愤恨道：“我不过是想活下去，难道有错吗？难道不跟着继续造反下去，就必须得死？”
“大错特错，还要多问？”
程舟解除虚拟人格模式，目光轻蔑：“你想要一条活路，难道其他人就想死？”
“人皆有独私之心，人皆有念想欲求，然两者之外，尚有是非。”
他信步闲庭，向着必杀目标缓缓走近：“是非不分，当然该死。”
张士诚怒道：“谁来定义是非的标准？谁有那个资格？”
程舟答得理所当然：“舍我其谁？”
虽是反问，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有一种天然的力度。
亲兵甲士听在耳朵，身子不由自主，畏缩后退。
张士诚眼皮一抬，两只眼睛的下眼皮，倏然间，好像盈满了碧绿色的光泽，纯绿如叶，苍翠欲滴。
他左手无名指小指屈起，其他三根手指在瞬息之间变换，连点胸腹周遭九处重要穴位。
一为数之始，九为数之极。
人在大出血的时候，力量往往会一并流出，可随着他这么一点，体力、精气好似都重新回到这幅残破躯体。
他的气势逐渐攀升，神色肉眼可见的旺盛起来。
程舟轻笑：“哦，要赌命吗？”
张士诚咬牙切齿：“淦里凉的！”
他怒到极点，连方言国骂都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