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冲她点点头。
柳青虽然满脸的疑惑,但还是乖乖跟着萧敬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弘治皇帝转过身,看着杨慎:“说吧。”
杨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陛下曾说过,在您和百姓之间,横着一道鸿沟。”
弘治皇帝点点头:“朕记得。”
杨慎看着他,认真道:“陛下有没有想过,您和前线的士兵之间,同样横着一道鸿沟。”
弘治皇帝怔住了。
杨慎继续道:“您所看见的,听见的,全部来自当地官员或将领的奏报。这些军报,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就好比王守仁在武清县查的隐田,真实的田亩数目,竟然比账册里登记在册的多了近五成。那些乡绅瞒了朝廷几十年,要不是王守仁去查,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弘治皇帝的脸色变了变。
杨慎又道:“同样的道理,边关究竟什么情况?那些底层将士的诉求是什么?他们的粮饷够不够?他们的棉衣暖不暖?他们心里在想什么?陛下都知道吗?”
弘治皇帝依然沉默,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
杨慎没有停,继续道:“还有,那些当兵的,究竟在给谁打仗?给朝廷?给陛下?给百姓?还是给他们的将军?”
这话问得尖锐,像一把刀子,直直刺进去。
弘治皇帝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堵,眼前一阵眩晕。
杨慎低着头,继续道:“其实,最应该去前线的人,是陛下您啊。”
弘治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杨慎说道:“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太宗皇帝五征漠北,宣宗皇帝也曾御驾亲征,英宗皇帝……是吧,成化皇帝虽然没有亲征,却打得建州女真阖族尽灭,鞑靼远遁,哈密归附。到了弘治朝,虽然不断有大大小小的战事,但是总得来看,都是我大明吃亏多,占便宜少。”
弘治皇帝眉头一皱:“那不对!朕虽然没有亲征,但是很清楚,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事,大明都是胜多败少。”
杨慎看着他,轻声道:“您说的只是边镇的奏报,可是,您没有去前线,怎知是真是假?就比如宁夏一带的土达之乱。弘治元年,朝廷派兵征讨,奏报上说剿抚并用,地方已定。弘治四年,又叛。再剿,再报平定。弘治八年,又叛。前前后后打了多少年?若是真的平定了,为何隔几年就要打一次?”
弘治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杨慎继续道:“每次叛乱,朝廷都要调兵、筹饷、征粮。打完了,报捷,升赏。过几年,又来了。那些奏报上的大捷,那些斩获无算,究竟有多少水分,陛下可曾想过?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土达,他们到底为什么反了又降,降了又反?”
御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慎知道这话说得重,但他没有停。
“陛下身体弱,臣不敢劝陛下亲征,这才建议让太子代陛下前往。当地百姓若看到太子亲自来了,才真正能感受到陛下的爱民之心。前线的将士们战斗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他们流血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在给大明流血,而不是给某个将军卖命。”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首道:“臣言尽于此。”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很久。
弘治皇帝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良久之后,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杨慎,目光复杂。
“朕一直在想,怎么让太子尽快成长起来。给他找最好的老师,让他读最多的书,可从来没想过,让他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朕舍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