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都御史王宗黎昂首挺胸,站了出来。
刘健怒斥道:“王御史,出征辽东非同小可,太子年幼,如何能胜任?”
王宗黎却不理会,慷慨陈词道:“诸位同僚口口声声说太子年幼,可太祖皇帝起兵时多大?太宗皇帝封燕王时多大?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太子生于深宫,正该出去历练历练!”
他转过身,对着刘健说道:“陛下命太子去辽东,一则鼓舞士气,二则体察民情,三则历练储君,此一举三得,我等为人臣子,当鼎力支持!”
弘治皇帝看着他,缓缓点头,说道:“王卿家所言极是!朕还在发愁,太子年幼,身边需有得力之人辅佐,既然王卿家如此深明大义,朕就放心了。”
王宗黎一愣,心中一个不好的念头升起。
弘治皇帝继续道:“便由王卿家陪同太子出征,一路悉心教导,出谋划策,王卿家意下如何?”
王宗黎的笑容僵在脸上。
殿内安静,刘健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弘治皇帝眉头微皱:“怎么?王卿家不想去?”
王宗黎慌忙道:“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觉得不应该去?”
“也不是……”
王宗黎额头渗出细汗,说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臣的意思是……其实……其实也没必要太子亲自去,随便派个武将去就行了。”
弘治皇帝脸色一沉:“王卿家是觉得,太子能力不行?”
这话已经很重了。
王宗黎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担心太子年幼,前线凶险,万一受了伤……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一旁的杨廷和突然开口:“王御史,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宗黎扭头看他,眼神像要吃人。
杨廷和神色淡然道:“方才王御史慷慨激昂,说太子正该历练,说陛下圣明。怎么一转眼,就变成担心太子受伤了?这前后不一,未免有欺君之嫌。”
王宗黎急道:“我刚才只是嘴快,没经过深思熟虑!杨少詹,你少在这里落井下石!你儿子还是东宫伴读呢,你怎么不让他陪同?”
杨廷和微微一笑:“我儿既为伴读,自然会陪同太子出征。”
王宗黎张着嘴,无言以对。
杨廷和转向弘治皇帝,躬身道:“陛下,臣虽不能亲赴前线,但也愿为辽东战事尽绵薄之力。臣家中略有薄产,愿捐出棉衣五千件,毛衣五千件,运往辽东,无偿资助前线军民!”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眼下正值寒冬,棉衣毛衣可是真金白银啊!
杨廷和随后半转身,扫视群臣,缓缓道:“昨日王御史说我杨家做生意赚了钱,这话不假。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确实在做生意,也赚了些银子。如今朝廷有需要,就捐出来,不知诸位同僚意下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
这话怎么接?
你捐物资跟我们有啥关系?
难不成你准备……
杨廷和果然又道:“我想着,在场的诸位,比我杨家有钱的多了去了,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群臣脸都黑了。
他们可没生意做,全靠那点俸禄过日子。
杨廷和偏偏转过头,看向王宗黎:“王御史,你不捐点吗?”
王宗黎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道:“我……我一年俸禄才二百两,拿什么捐?”
杨廷和笑了:“捐不捐是自愿的,看你自己心意。”
“我,我……”
王宗黎额头全都是冷汗,只能说道:“我捐五百两银子!”
杨廷和随即说道:“我可听说,王御史家里是做药材的,东北的人参,乌拉草,还有那个治疗冻疮的膏药,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都买过,仅冻疮膏的生意,一年进账少说也有几万两吧?”
“你别胡说啊,怎么可能有几万两!”
王宗黎脸色煞白,说话明显底气不足。
杨廷和继续道:“前线风雪那么大,将士们冻疮严重,王御史是不是应该捐点药膏?”
王宗黎咬牙道:“我……我捐二十瓶!”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杨廷和也笑了:“王御史,前线军民数万,二十瓶给谁用啊?”
王宗黎梗着脖子道:“二十瓶是给太子的!辽东那么多人,我哪里管得过来?”
杨廷和突然抬高声音,说道:“太子是储君,可军民也是我大明的子民,王御史只想着给太子送药,却不管军民死活,岂非陷太子于不仁不义?”
王宗黎反驳道:“我是好心,你莫要给我扣帽子!”
说着话,下意识偷瞄了一眼御座上的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宗黎腿一软,咬牙道:“我……我捐一百瓶!”
杨廷和摇摇头:“王御史,你那药铺子,一家铺面最少存了五百瓶,仓房里还有几千瓶。你这么小气,跟你方才为国为民的深明大义可不符啊!”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
王宗黎终于反应过来,杨廷和这家伙明显是有备而来!
昨天当面指责他家里做生意,今天就拿药膏的事打击报复来了!
他心头在滴血,却不得不低头:“启禀陛下,臣愿意捐出所有膏药,以资前线!”
杨廷和赶忙说道:“王御史忠心为国,佩服,佩服!”
弘治皇帝脸色也缓和了些,点头道:“王卿家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王宗黎终于松了口气,心中暗道,就当破财免灾吧!
只要别把自己送到前线,拿点银子出来也能接受。
弘治皇帝继续道:“太子出征,身边需要有人辅佐,王卿家深谋远虑,且心中有大义,这个人选,舍尔其谁!”
王宗黎脑子嗡的一声。
刚刚捐了药膏,还要捐命?
弘治皇帝看着他:“王卿家可有异议?”
王宗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说不去?
方才支持太子出征的话还在耳边。
说去?
那可是极北的苦寒之地,冰天雪地!刀枪无眼!
想当年,他千里迢迢赴京师科考,至今都没回去过,连祭祖都是找族人代劳。
弘治皇帝看着他,淡淡道:“王卿家既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王宗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