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刘健跪在地上,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张皇后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里的泪水涌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朱厚照,放声大哭。
“照儿!照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朱厚照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挣开,只是红着眼眶道:“母后,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张皇后哭得浑身发抖,手在朱厚照脸上又摸又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杨廷和看见杨慎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灰败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试了两次都没能起身,最后还是刘健扶了他一把。
“慎儿……”
杨慎这才从门外走进来,跪到杨廷和身边,低声道:“爹,儿子回来了。”
杨廷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死的,像是怕他又跑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殿内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刘健眉头紧锁,看看朱厚照,又看看床上的弘治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不对啊!
太子和杨慎不是被炸死了吗?
消息是锦衣卫确认过的,怎么会……
他看向其他人,发现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
特别是牟斌,现在不仅仅懵逼,还带着几分恐惧。
弘治皇帝却还沉浸在黄泉相见的恍惚里。
他看着朱厚照,又看看杨慎,再看看满殿跪着的臣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荒凉,几分释然。
“好啊,好啊!朕方才还在想,黄泉路上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下好了,照儿来了,杨卿家也来了,诸位爱卿也都来了……”
张皇后正抱着朱厚照哭呢,听见这话,转过身来道:“陛下,您说什么呢!”
弘治皇帝看着她,认真道:“皇后,你怎么也来了这黄泉路?”
张皇后顿时哭笑不得,走到床边,握住弘治皇帝的手,说道:“陛下,您好好看看,这是乾清宫,不是什么黄泉路!您还活着,照儿也活着,照儿没死!”
弘治皇帝怔了怔。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殿内的帷幔,还有跪了一地的臣子。
“朕……没死?”
张皇后使劲点头:“您活得好好的!”
弘治皇帝又看向朱厚照,眼神里渐渐有了几分清明,也有了惊疑。
“照儿,你……”
朱厚照跪行到床前,磕了个头:“回父皇,南京确实有人想要害儿臣性命,幸好杨伴读早早察觉,使了个金蝉脱壳,儿臣没事!”
弘治皇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盯着朱厚照,上下打量,忽然抬起手,颤巍巍地摸向朱厚照的脸。
朱厚照凑过去,让他的手贴在脸上。
是热的,是活的!
弘治皇帝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血色。
“你……你不是鬼魂?”
朱厚照眼眶红了:“父皇,儿臣是活的,儿臣没死!”
弘治皇帝的手在朱厚照脸上摩挲着,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照儿,照儿……”
他忽然仰面倒在引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突然笑了。
薛新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搭脉,片刻后松了口气,回身对众人点了点头,示意陛下只是情绪激动,暂无大碍。
弘治皇帝喘了半晌,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张皇后连忙扶住他:“陛下,您慢些……”
弘治皇帝却不管不顾,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朱厚照,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健。
“刘卿家!”
刘健浑身一凛,赶忙道:“臣在!”
“刚才朕说的那些话,全都不算数!”
弘治皇帝虽然依旧虚弱,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
殿内一片寂静。
刘健怔了怔,随即叩首道:“臣等事先未查证消息来源,便擅自做主迎兴王进京,行事草率,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弘治皇帝喘了几口气,说道:“消息错了,你们有什么罪?有罪的是那些传假消息的人!”
牟斌咕咚跪下磕头:“臣有罪,臣没有确认消息来源,臣万死……”
弘治皇帝此时来不及跟他计较,强撑着说道:“即刻派人追回谢卿家和英国公,兴王不必进京了!”
他现在还和你虚弱,说完这句话,便有些支撑不住,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
稍微缓了缓,弘治皇帝又看向跪在床前的朱厚照。
方才那股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忧虑。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虽然儿子回来了,可这副残躯,还能撑多久?
他的目光从朱厚照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刘健等人,最后落在杨廷和身上。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比方才更加虚弱,但语气却格外郑重。
“朕能做的不多了,太子年少,性子跳脱,朕一直不放心,朕在时还能看着他,可朕若走了,谁来管他?”
刘健叩首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只要安心调养,龙体必然……”
“别说这些了。”
弘治皇帝打断他:“朕现在不说,只怕没机会说了。”
他拉过朱厚照的手,对刘健道:“刘卿家,你是内阁首辅,朕信你,太子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朕看着他,教他怎么做个好皇帝,他若胡闹,你就拿朕的话压他,不必顾忌。”
刘健老泪纵横,叩首在地:“臣……臣领旨!”
“杨卿家。”
杨廷和赶忙上前:“臣在。”
弘治皇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方才朕说让你入阁,那话也不算数了,詹事府还需要你,你得继续守着。”
杨廷和叩首道:“臣甘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气息越来越弱,脸色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