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悄悄挪到薛新甫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薛院正,陛下的病情到底如何?”
薛新甫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低声道:“辽阳侯,陛下这病……实不相瞒,乃是肺热壅盛,痰浊阻络之症,病邪自口鼻而入,直犯肺腑,肺气壅塞,宣降失常,以致高热不退,咳喘不止,如今已伤及肺阴,累及心阳,若再拖延……”
杨慎皱眉听着。
薛新甫这番话翻译过来,应该就是重度肺炎,可能还有心衰。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确实是绝症。
“你用了什么药?”
薛新甫道:“起初用的是麻杏石甘汤合银翘散,清热解毒,宣肺平喘,后来陛下咳喘加剧,又加了葶苈大枣泻肺汤,再后来陛下口不能食,药喂进去就咳出来,便改用参附汤合生脉散吊着元气,可是……”
他摇了摇头:“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臣还曾请教过柳姑娘,柳姑娘也说是肺热重症,开了个方子,可陛下的身子实在太过虚弱,药石难进,纵有仙丹,咽不下去也是枉然。”
杨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薛院正,我有个法子,或许能试试。”
薛新甫一愣:“辽阳侯也懂医术?”
“我不懂医术。”
杨慎摇了摇头,坦然道:“但我有一味药,或许能救陛下。”
薛新甫皱眉道:“辽阳侯,臣方才说了,陛下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口不能食,药喂进去便咳出来,就算是再好的药,吃不进肚子,也是无济于事。”
杨慎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弘治皇帝榻前。
“陛下,臣此番去南京,无意中得到一味神药,臣想给陛下试试。”
弘治皇帝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杨卿家有心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太医院什么药材都用过了,薛院正这几日恨不能把太医院的药库搬来,都没用,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杨慎有些着急:“陛下,臣这个药不一样。”
“哦?”
弘治皇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怎么个不一样?”
杨慎转过身,朝殿外招了招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看向殿门。
唐寅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缓缓走上前来。
弘治皇帝眯着眼看了看,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唐寅跪下行礼:“草民唐寅,参见陛下。”
“唐寅,嗯!”
弘治皇帝应了一声,也没多问,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盒子上。
唐寅将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小瓷瓶,一卷细长的羊肠管,薄如蝉翼,还有几枚打磨得极细的骨针,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弘治皇帝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问道:“杨卿家,这些是什么?”
杨慎深吸一口气,道:“回陛下,这药不是吃的。”
“不是吃的?那是怎么用?”
杨慎指着那些骨针和羊肠管,尽量用当时人能听懂的话解释:“需要将这药水,通过血脉,直接送入体内。”
殿内一片哗然。
刘健忍不住道:“辽阳侯,你这是要做什么?将药打进血液中?这……这闻所未闻啊!”
薛新甫也皱紧了眉头,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器具,面露困惑之色。
弘治皇帝看着杨慎,沉默了一会儿。
“杨卿家,你的好意,朕心领了,朕这副身子,什么药也没用了,朕知道你是想救朕,可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杨慎急了:“陛下,臣敢保证,臣这个药至少有三分把握!”
他不敢说得太满,青霉素虽然对症,但一来没有做皮试,二来弘治皇帝的身体状况太差,三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算了吧,朕也不想折腾了。”
“陛下!”杨慎急了,“陛下不能放弃啊!”
弘治皇帝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杨卿家,你年轻,不懂,人必有一死,朕早就看开了!这些年朕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该做的都做了,该安排的也安排了,如今太子回来了,朕走也能走得安心。”
张皇后听着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杨慎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弘治皇帝这是认命了。
一旦心死,那可真的就是什么药都不管用了。
他忽然转过身,看向张皇后。
“皇后娘娘!”
张皇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杨慎认真道:“臣请皇后娘娘发话,将殿内所有人请出去,臣要为陛下治病!”
张皇后愣住了。
朱厚照猛地抬头,大声道:“母后!你听杨伴读的!”
张皇后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杨慎,再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弘治皇帝,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陛下需要休养,诸位暂且退下吧!”
刘健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行礼,依次退出。
杨廷和临走前看了杨慎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跟着众人退出了乾清宫。
张皇后看着杨慎,问道:“辽阳侯,你打算怎么治?”
杨慎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皇后娘娘,臣斗胆,还要请一个人上殿!”
张皇后眉头微微皱起:“哦?莫非是你从哪里寻来的神医?”
杨慎摇了摇头:“不,此人不懂医术,只是个寻常女子。”
“是个女子?”
张皇后脸色一沉,问道:“辽阳侯,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慎知道解释不清,索性不解释了:“臣现在说不明白,只请皇后娘娘首肯,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臣绝无歹意!”
张皇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那就请进来吧,本宫倒要看看,你又在弄什么玄虚。”
杨慎快步走到殿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身穿素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杨慎低声叮嘱了几句,女子轻轻点头,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她的脚步很轻,走到弘治皇帝榻前,停了下来。
弘治皇帝昏昏沉沉,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了眼。
朦胧中,他看见了一张脸,蓦地神情大震!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涌遍全身,他猛地撑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娘!娘啊!孩儿寻你寻的好苦啊!”
他抓住女子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