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铺着厚毡毯，正中架着火盆。
靠墙的木架上摆着铜器，还有几把装饰华丽的弯刀。
王守仁跟着进来，站着不动，目光快速扫了一遍。
那汉子没跟进，帐帘落下来，脚步声走远了。
王守仁收回目光，低声问：“辽阳侯，你跟这首领认得？”
杨慎走到火盆边蹲下，随口回道：“有过书信往来，但未曾谋面。”
王守仁又问：“他们就是咱们的盟友？”
杨慎轻笑着道：“蒙古人也不是铁板一块，火筛部跟着鞑靼小王子对抗大明，底下小部落未必都愿意，这个克什克部，靠互市吃饭，日子过得安稳，火筛部屡屡劫掠商队，毁了互市，他们损失最大，早就不满了。”
正说着，帐门再次被撩开。
一个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搁着一只铜壶，两只碗。
她穿着枣红色织锦长袍，头上缀着银饰，脚步很轻，进来之后没说话，径直走到矮几边，把木碗放了下来。
杨慎以为是侍女，便抬手指了指：“来得正好，听说你们的马奶酒不错，来点尝尝。”
女人没说话，放下托盘，提起铜壶往两只碗里斟了酒。
奶白的酒液冒着热气，一股酸膻味散开来。
杨慎端起碗抿了一口。
酸，微咸，还有一股子发酵的草腥气。
他咂了咂嘴，转头看王守仁。
“你觉得如何？”
王守仁也端起来，一仰脖干了。
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一般吧！”
杨慎点点头：“确实一般，不知怎么传得那么好。”
那女子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清亮，汉话说得十分地道。
“草原贫瘠，比不得中原物产丰饶，马奶酒能解饿能止渴，将士出征时，能顶半日干粮，在我们这儿，已经是顶好的东西。”
杨慎这才仔细看她。
这女人三十上下，眉眼不怯，说话的气度也不像跑腿干活的。
穿着虽然朴素，但皮袍料子比外面那些人的细密，腰带上的银扣子成色也足。
他收回目光，问道：“你们首领啥时候来啊？”
女人把托盘搁到角落，不答反问：“你找乌斯首领？”
杨慎点点头，问道：“你是他的侍女？你们首领人品如何？”
女人转过身来，神色平淡：“挺不错的。”
杨慎没多想，又问道：“他平时喜欢什么？”
女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喜欢钱啊！”
杨慎笑了，说道：“喜欢钱就好办，我这要别的没有，就钱多。”
女人没有接话，走回矮桌前，将一只碗重新斟满，推到杨慎面前，不紧不慢道：“辽阳侯此行前来，就带了三百多人，难道不怕火筛部知道，对你不利么？”
杨慎端起碗，在手里转了转：“一个小小的火筛部，有什么好怕的？我一只手就能把他灭了。”
女人目光微微一凝，又问：“若真如此，为何还要来我克什克部？”
杨慎手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更仔细了些，女人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着，没有半分侍从的拘束。
他心里起了点疑，放下碗：“你们首领究竟什么时候来？”
帐门一掀，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又进来了。
只见他右手按在胸口，用蒙古语说了一句什么。
杨慎听不懂蒙古话，可看那大汉恭敬的神态，似乎明白了什么。
女人点了下头，然后用汉话说道：“知道了，让他们等着。”
那汉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杨慎和王守仁对视了一眼。
女人这才直起身，站起来，走到帐中那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杨慎，淡淡道：“辽阳侯，我们重新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