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曾是人类的终极愿望之一。
从第一个学会直立行走的猿类祖先,在莽莽荒原上偶然驻足,第一次抬起那双尚且混浊的眼眸,望向那片无穷无尽、变幻莫测的苍穹开始,渴望征服天空的种子,便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了人类种族的基因图谱深处。
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源于本能的仰望,对重力束缚的天然反叛,对自由维度最原始的渴求。
最初的尝试笨拙而充满悲壮的浪漫,他们模仿飞鸟,用羽毛、藤蔓和兽皮捆缚双臂,从山崖跃下,结局往往是坠落的粉碎与嘲弄的笑声。
然而,那仰望的目光从未熄灭。
咆哮的柴油引擎拖拽着简陋的铁架,颤巍巍地挣脱大地的怀抱,在无数人屏息的凝视中,留下第一道属于人类的、歪歪扭扭的空中轨迹。
时光荏苒,钢铁与火焰的技艺不断突破想象的边界,直至今日,庞大的战舰宛如移动的山岳,撕裂厚重的大气层,在冰冷、虚无、浩瀚无垠的星海间从容游弋,将人类的意志与疆域拓展至星辰的彼岸。
飞行的理想早已实现,甚至远远超越了先民们最狂野的梦境。人类征服的,早已不限于母星那包裹着白云与风暴的天空,更囊括了银河系内,那数以千万计形态各异的世界所拥有的、成分迥异的大气层,以及承载所有这些世界的、那片终极的、黑暗寂静的虚空本身。
天空,对于如今的人类帝国而言,不过是一道低矮的门槛;星海,才是他们真正的猎场与疆土。
然而,无论科技如何飞跃,无论身躯经过多少强化与改造,一个根本的事实如同基石般无法撼动:
人类,这一种族,从未获得过天生的、自主的飞行能力。这并非技术的缺陷,而是铭刻在基因最底层的原始代码所决定的宿命。
他们的骨骼结构,他们的肌肉分布,他们的生理蓝图,从根本上就否决了生长出功能性飞翔器官的可能性。那对天空的征服,永远需要外物的辅助,无论是古老的翅膀模型,还是如今的反重力引擎。
因此,对于那些天生便拥有羽翼,能够凭借自身血肉之躯挣脱引力,翱翔于苍穹的存在,人类在漫长的文明史中,总是怀抱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那情感混合了羡慕、敬畏、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天使,恶魔,羽蛇,应龙.......
这是他们赋予它们的称呼。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他们是人吗?
这个问题,如果向帝国历史上最好的生物系贤者寻求答案,那么,能够得到的回答,必然是“这怎么可能是人呢?”。
但是,如果你换一个问法,就比如说,圣吉列斯是人吗?
那么你大概等不到生物贤者的回答,就会被那些愤怒的红色阿斯塔特们给细细地切成臊子。
开个小小的玩笑,不过,说实话,对于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之前的日子里面,甚至现在,他都有些许的困惑和痛苦存在。
他的翅膀是不正常的,他的诞生是不符合人类的。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父亲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眼神,那种巨大的惊讶是掩饰不住的东西。他也记得许多人第一次看见他翅膀的表情,那种浓郁的恐惧也是隐藏不了的情感。
原体,是人吗?
至少,他的绝大多数兄弟,除了那远超常人的、宛如神祇雕像般的宏伟体魄与完美容颜,在基础的生命形态上,与“人类”的轮廓并无二致。他们行走于大地,依托于双脚。唯有他,圣吉列斯,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此刻,这“与众不同”的象征正有力地鼓动着,撕裂战场上空冰冷污浊的空气。
圣吉列斯在飞翔,以一种任何飞行器都无法比拟的、生命本身的优雅与力量。下方的战场已成一片沸腾的熔炉,但高空中的缠斗更为凶险致命。
莫塔里安,他那曾经厌恶灵能力量如同厌恶瘟疫的兄弟,此刻其诡谲的身影已然隐没。
借助一场爆开的、混合着腐朽灵能与冰霜碎屑的灰绿烟雾,死亡之主暂时脱离了圣吉列斯的追击视野。
这情景让圣吉列斯心中一颤,不由得感受到了一抹讽刺。
在遥远的一万年前,在大叛乱的污秽尚未沾染半数银河之前,莫塔里安是所有原体兄弟中,对灵能、对亚空间巫术最为深恶痛绝的一个。
圣吉列斯知晓一些关于巴巴鲁斯,那个毒气弥漫的死亡世界的往事,知晓养父纳克雷的巫师暴政如何塑造了莫塔里安最初的偏见与执拗。
这些往事,曾让那时尚未经历背叛伤痛的圣吉列斯,对这位阴沉寡言的兄弟生出些许微弱的同情。
然而,一切同情都在荷鲁斯掀起的叛乱烽火中,在无数忠诚子嗣与世界的哀嚎里,燃烧殆尽,化为了今日再见时,必须分出生死的决绝。
还有物是人非的悲凉。
圣吉列斯直视眼前的黑暗,将其给撞的粉碎。
细碎的冰霜黏着在他的身上,甚至包括了他动力甲的内衬。每一次振翼,翅膀都会发出巨大的鼓风声。这些冰霜的出现并非自然,而是莫塔里安用那“伪魔网”施展法术带来的副产品。
圣吉列斯感到了一丝寒冷,不过他毫不在意。他看见了那不远处的黑影,握紧长枪,再次冲了过去。
莫塔里安沉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破损的胸甲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他躯干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被死亡守卫原体那顽强的、受诅咒的生命力竭力修补着,肉芽蠕动,试图弥合创伤。然而,圣吉列斯攻击中蕴含的神圣的破坏性能量,极大地阻碍了这一过程,使得再生显得缓慢而无力。
面对兄弟这新一轮、更胜从前的冲锋,莫塔里安没有选择退避。他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狂怒的低吼,扬起手中狰狞的巨镰,拖曳着瘟疫与死亡的轨迹,迎面撞上了那道金色雷霆!
铛——!!!!!”
比雷霆更响亮的金属撞击声炸开,冲击波呈环状扩散,将周围残存的烟雾彻底吹散。两位原体再次战作一团,枪影与镰刃化作毁灭的风暴,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刺目的能量火花和金属碎屑。
圣吉列斯双眼微微眯起,他感受到了些许的不对,但是他没有选择询问,而是进一步地,加快了自己手中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