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火焰在黑暗中燃起。
那是一个火把,外表普通,是最简单的那种——一根随手捡到的干燥木棍,一头缠绕了些许白布,一点点的可燃液体,外加一个相对稳定的火源——这就是它需要用到的全部材料。是那么的简单,但是在遥远的远古时代,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为人类带去了最初的温暖与毁灭。
那摇曳的、橘黄色的光晕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洞穴深处弥漫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湿冷,照亮岩壁上粗糙的刻痕;它也足以点燃干燥的草原,让熊熊烈焰吞噬一切,将生机勃勃化为焦土。
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面,它又有了另外的一个名字。
初火。
它的温暖的源头,是人类文明的起源之一。
在渡过了最初的野蛮时代,初火并没有随人类的历史而消散,成为未来考古学者和历史学家在某张破旧羊皮纸上解析的初始事物--它被传承了。
从最初的,一位不忍心看到初火熄灭的老人,到一位在希腊高歌的诗人,再到一位于罗马大道奔跑的士兵,一位伫立江边的洒脱刺客,以及最后的最后,从一个棕色皮肤,原始打扮,手上握着打制石器时期的长矛,胸口挂死去老鹰尸体的男孩。
男孩的身体扭曲,消散,仿佛从未存在。但是当罗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火把,他知道了,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罗恩抬起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黑暗。一望无际的、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这黑暗并非缺乏光源,更像是一种有生命、有质量的实质,如同粘稠的墨汁,又似深不见底的渊薮。
哪怕有火把的照明,也仅仅只是将他自己的脸给照亮了而已——光芒顽强地撑开一个半径不足一臂的、颤巍巍的球形空间,映出他沉静中带着思索的面部轮廓,以及那双凝视着无尽幽邃的眼眸。
至于周围的其他道路,脚下的地面,头顶的虚无,还是该黑的黑,没有什么区别。火光努力向外延伸,却如同陷入泥沼,被那厚重的黑暗迅速吞噬、稀释,边界模糊不清。
罗恩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凉,带着一种空洞的、不属于任何熟悉世界的味道,吸入肺中,激起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犹豫,靠着脚下传来的一点点坚硬而平坦的触感,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向感,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靴底落在无形的平面上,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然后便是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起初谨慎而缓慢,逐渐变得稳定而坚定。他走入黑暗,一如此前无数执掌火的人一样,走上一条命运未知的路。
身影很快被身后的黑暗吞没,只有手中那一点火,像一颗孤独而倔强的星辰,在绝对的虚无中缓缓移动,成为唯一的存在坐标。
要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罗恩还是一个人类,而作为人类,自然也就是一种很容易被杀死的生物。这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刻在每一个细胞的记忆里。
他会老去,皮肤松弛,骨骼脆弱,思维迟缓,最终在时间无声的侵蚀下油尽灯枯;也会死去,心跳停止,呼吸断绝,意识沉入永恒的寂静。
他会被利刃划开身体,感受金属切入皮肉、分离筋骨的冰冷与剧痛;会让鲜血从喉咙的断裂处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带走生命力,视野被红色浸染;
他会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惨叫,像是一条蛆一样因为将死的恐惧和无法呼吸的痛苦而在地上绝望地扭来扭去,四肢抽搐,指甲抓挠地面,直到最后彻底的咽气,变成一具逐渐僵硬、冰冷的尸体,被微生物分解,重归尘土。
但人类就是这样,
这个生物有太多弱点了,除去大脑进化带来的些许优势外,身体其他部位甚至还出现了一些退化。没有厚实的皮毛抵御严寒酷暑,没有锋利的爪牙进行有效搏杀,奔跑速度平平,耐力也非顶尖,骨骼不够坚硬,内脏脆弱易损。感官比起许多野兽也显得迟钝。如此羸弱的躯壳,却承载着复杂而脆弱的意识。
但是,出乎意料的,人类却主宰了很多的世界。
这件如今的小事可真是奇怪,毕竟一个这样的小小文明,却有着不符合种族潜力的疆土,怎么看都不对劲。
无数星球上飘扬着人类帝国的旗帜,钢铁舰队巡航于星海,庞大的都市覆盖大地,将原本异星的环境改造得适合人类生存。
那些在各自星球上进化了千万年、拥有更强壮身体或更特异能力的原生种族,往往被驱赶、被同化、或被消灭。
因为大脑?
的确,能够思考的器官是研发一切科技的基础,也是首先要面对的进化挑战。是好奇心驱使探索,是逻辑构建知识,是想象力创造工具,是理性规划社会。这团脆弱的、被颅骨保护的灰质组织,是人类一切辉煌与灾难的根源。
因为起步晚?
也对,老牌文明在上一次席卷银河的宏大战争中近乎损失殆尽,强大的古圣销声匿迹,好斗的灵族走向衰落,其他的远古种族或隐匿或式微。宇宙舞台空荡了许多,自然而然地,就让后来者的人类文明获得了喘息和发展的空间,一步步后来居上。
但是………
还有吗?
关于人类成功的理由。
罗恩迈出一步,这一步似乎踏在了某个无形的节点上。黑暗被他的这一步所震慑,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粘稠沥青表面,然后迅速消退、褪色,显示出被其掩盖的本来面目——在不知不觉之中,他所处于的位置已经不再是魔网那广阔无垠、由能量流和星光构成的星海背景,也不是战况最为激烈、此刻正进行着决死战斗、被硝烟、灵能和鲜血充斥的马库拉格战场,而是另一处,周围看起来无比正常,甚至可以说优美宁静的地方:一个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花园。
光线柔和,像是某个星球温和的午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鲜花和嫩叶的芬芳。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树冠如盖,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在路边、林间绽放,色彩缤纷,形态各异。低矮的灌木修剪整齐,翠绿的草坪柔软如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远处似乎还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更添几分静谧。一切都生长得如此正常,如此健康,充满了生命最原初的、蓬勃的力量。
罗恩站在花园的小径入口,手中初火的光芒在这自然的光线下显得不再那么突兀,但依然稳定地燃烧着。他环顾四周,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转换并未让他放松警惕,反而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这里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或者说,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想了想,目光掠过那些茁壮的植物,感受着空气中浓郁的生命气息,最后,思绪回到了关于人类的问题上,得到了一个答案。
勇气。
存在每一个人内心之中的勇气。
这份勇气促使他们可以克服内心的恐惧,去面对不属于物质界的生物。这份勇气帮助他们建立信心,让他们坚信统御银河乃是人类的昭昭天命,这份勇气赐予他们生存的力量,让他们面对绝境也不会放弃丝毫........
是了。
就和罗恩现在一样。
在一个空间,一个邪神的主场,面对一位真正的邪神。
纳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