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再次挥剑。
剑锋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低沉呜咽般的鸣响。剑身之上映照着亚空间扭曲的光影,每一次移动都拖曳出淡淡的银色残痕,像极了即将熄灭的星辰最后的尾迹。
他的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仿佛一个刚学会握剑的凡人少年,正在面对此生最可怕的敌人。可就是这看似简单的劈砍刺击之中,蕴含的决绝意志,却让周遭涌动的混沌能量都为之震颤、退避。
“很快就会结束!”
那怪物咆哮,声音不再是单一的音调,而是混杂了无数疫病垂死者的呻吟、腐肉膨胀破裂的闷响、以及某种亵渎神性的尖锐嘶鸣。
它的形体在话音中扭曲膨胀,脓疱破裂又再生,流淌出的黄绿色黏液滴落在下方那属于纳垢花园的、不断蠕动增生着真菌与蛆虫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带着甜腻腐烂气息的烟雾。
“我会撕碎你的身体!我会扯下你的头颅!我会让你的人性沉沦!我会让你亲手毁灭你如今在守护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和污秽,试图钻入罗恩的灵魂缝隙。
罗恩能感到耳膜在刺痛,脑海中掠过一些破碎而不属于他的画面:灯火辉煌的殿堂在瘟疫中死寂,强壮的战士在病床上化作脓水,母亲抱着已然畸变的婴孩发出无声的哭泣……那是纳垢权柄的低语,是疾病与绝望的展示,旨在瓦解斗志,播撒放弃的种子。
罗恩闪身,格挡。他的本质牵扯他的人性,让他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是他毫不在意,躲过了怪物的一击后,找准机会,猛地将剑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去死!”怪物吃痛,挥爪逼退罗恩,然后怒吼。
谁能想到此刻的战场上,两位神祇之间的战斗能如此的朴素。
但事实如此。
实际上,无论是罗恩,还是纳垢的这具化身,在此刻,他们都可以去尽情玩弄自己的权能和力量,进行一场酣畅淋漓、毁天灭地的大战。
罗恩可以引动那与他本质相连的魔网,编织出撕裂现实结构的咒语;纳垢更能挥洒祂那浩瀚无边的瘟疫神力,让腐败与重生的循环在此地疯狂上演,用足以让恒星熄灭、让生命星球化为死寂瘟疫世界的邪法互相轰击。
他们可以让每一次交锋的余波都足以崩灭星辰,可以让自己挥出的剑风与爪击足以劈开亚空间与现实的脆弱帷幕,让战斗的痕迹烙印在物质宇宙的伤痕上。
但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
他们只是选择了最原始、最直接、也最危险的贴身搏斗。简单,快速,直接。一方挥剑,带着人性的余烬与成神的渴望;一方爪击,携着亘古的污秽与对新生兄弟扭曲的“关爱”。一方格挡,用逐渐冰冷的意志驾驭逐渐神化的力量;一方闪避,以腐朽之躯演绎病态的生命力。
一如无数的生灵,在最开始学习到搏斗这项技能后,和自己的对手还有猎物搏斗的姿态一样。
迄今为止罗恩一共挥出了七剑,而根据他的本质所述,此刻他还有两剑的机会。而在这六剑里面,他也感受到了自己每挥舞出一剑,所失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也因此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帝皇会在战斗开始前,让他无论如何也要记住自己的人类身份。
那不是一句鼓励,而是一道最后的锚定,一个在神性风暴中不至于彻底迷失的坐标。他每次挥剑,所用出的、所消耗的、所献祭的,正是这“人类身份”所承载的一切——他的人性。
是这残存的人性在支撑他挥剑的动作,让他那汹涌澎湃、渴望破壳而出的本质和随之而来的神性,不至于立刻占据绝对的高位,将他转化为一个空洞的力量化身。人性是燃料,也是枷锁;是动力,也是阻遏。
而一旦挥出了第九剑,那么,往后的再次出剑,都将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无法预知结果的赌博。人性燃料将燃烧殆尽,枷锁也将崩断。
届时,推动剑锋的将纯粹是那苏醒的神性本质。说不定,在第十剑的时候,他的神性便会彻底压倒、吞噬、取代最后一丝人性的余烬,将他给转化为一个“彻底的神”。
而一个彻底的神,还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诞生,所能够干出的事情.......
罗恩不再去想,他看着眼前的怪物,让剑尖对准了对方的心脏。
还有两次机会。
他想到。
纳垢望着自己的敌人,往日温和的眸子此刻满是凶狠之色。不过祂已经看出了对方的状态,祂知道,对方可以和自己战斗到如今,只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祂不清楚这一口气的极限,但是可以肯定,只要能够继续坚持下去,哪怕被那把剑一次次的刺中,一次次的伤害自己的本源,祂都可以看到,又一位兄弟在亚空间的诞生。
祂不会允许第二个受诅咒者的诞生。
于是,祂的权柄开始“歌唱”。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规则的震动,一种概念的弥漫。
生命终极的腐败,腐败中孕育的畸形新生,绝望中滋长的麻木欢愉,停滞带来的永恒安宁……这些属于纳垢神职的本质力量,如同粘稠的蜜糖,又如狂暴的瘟疫,在亚空间的背景中流淌、汇聚,向着祂如今这具略显“污秽”和“狼狈”的化身涌来。
祂那由瘟疫与重生之力构成的躯体,内部亮起幽绿、昏黄、暗紫交织的亵渎光芒,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充满生命力的脓疱在同时脉动、破裂、再生。
祂挥出自己的利爪,动作是那么的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缓慢,像是慈祥老者随意地抬手。
但是,面对这一爪的罗恩,偏偏产生了一种无处可躲的窒息感。时空仿佛在这一爪之前变得粘稠,无数疾病与衰亡的可能性像蛛网一样笼罩而来,封死了他每一个闪避的角度,每一条撤退的路径。
这不是速度的比拼,而是规则层面的压制,是纳垢以其无上权能,对这一小片区域战斗“规则”的暂时定义:此击,必中。
罗恩只能够举起手中的剑,将残存的所有意志灌注于剑身之上,勉力挡住了这看似缓慢、实则重若万钧、腐化万千的一爪。
“铛——!”
不再是金属交击的清脆,而是如同巨钟在泥潭中鸣响,沉闷、淤塞、带着不祥的回音。
罗恩双臂剧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一片,龟裂的纹路中渗出汩汩的脓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而就在他试图稳住身形,凝聚力量,挥出那至关重要的第八剑时——一个微小的破绽,因格挡带来的硬直和内脏的震荡而产生。纳垢的化身,那另一只一直蓄势待发的利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悄无声息,又迅如疾电。
利爪刺穿了罗恩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