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姑且可以认为。”
独眼的光头男人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金属。他仅存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格蕾法克斯的投影,瞳孔中闪烁着一种审判官特有的、混合着警惕与敌意的光芒。
尽管两人之间相隔足足半个极限星区——那是足以让光走上数年的距离——但经由黄金时代黑科技加持的通讯系统,却让这份审视的重量毫无衰减地传递了过来。
格蕾法克斯甚至能看见对方眼白上细微的血丝,以及那道从额头斜划至下颌、夺走了他另一只眼睛的陈旧伤疤。这道伤疤让他本就严肃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基里曼大人,圣吉列斯大人,”
光头审判官刻意在尊称上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测试这些词汇说出来时的可信度,
“嗯,还有一位……你声称疑似科拉科斯,但根据你提供的有限信息和我们内部的初步研判,更可能是某位早已被认定失落、甚至可能已被历史遗忘的基因原体的家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如今,这三者正在马库拉格上齐聚。并且,根据你的报告,他们三人展示出了……非常友好的合作氛围?哪怕前面两位大人,对于那位身份不明、骤然出现的‘失落原体’——如果真是原体的话——理应存在天然的疑虑与敌意,但终究,你还是声称他们达成了联合?”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空气。格蕾法克斯能感觉到,不仅是这位发言者,投影中其余五位审判官同僚那沉默的凝视,也如同实质般压在她的肩头。
这间用于远程通讯的密室位于审判庭黑船的深处,墙壁由厚重的精金和隔绝灵能的符文板构成,此刻只有设备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她自己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为了这次跨越银河的实时通讯,一位技艺精湛且意志坚定的灵能者自愿献祭了自己全部的精神与生命,将意识燃烧作为桥梁,才换来了这宝贵而短暂的连接窗口。
每一秒都在消耗着难以估量的代价,然而,交流的内容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怀疑泥潭。
格蕾法克斯没有立刻开口辩驳。她保持着惯有的冷峻面容,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唯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细微地移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六位审判庭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的投影环绕着她,每个人都代表着审判庭内部一个强大的派系或深厚的势力网络。
那位独眼光头,是某个派系的强硬代表,以对异端和潜在威胁的毫不留情著称;
他左侧是一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女性,来自异形审判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异形牙齿制成的挂坠;
右侧则是一位穿着厚重机械教长袍、半边脸已被改造成金属义体的科技审判官,数据流在他的机械眼中无声滚动。
她的沉默似乎被解读为某种默认或迟疑。光头审判官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那只独眼中的怀疑之色更浓。
“格蕾法克斯审判官,”他换了更正式的称呼,语气却更加尖锐,“你的这份报告,内容之离奇,甚至超越了某些异端邪说。三位基因原体——其中两位是万年未现身的传奇,另一位更是闻所未闻——同时回归,并和平共处于马库拉格?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份严谨的审判庭报告,倒更像某个巢都底层酒馆里,醉汉编造的疯话。”
直到这时,格蕾法克斯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早有预料。
在决定将这份情报提交给更高层、尤其是这几位以多疑和谨慎闻名的同僚时,她就知道会面临什么。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词都清晰有力:“我理解你们的疑虑,索尔审判官。正因如此,我才启动了装置,请求与诸位进行这次直接通讯。而且,我也并非空口无凭。”
她抬起手,在身前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下。瞬间,数道全息投影流从她这边发出,同步呈现在六位审判官的面前。那不是简单的文本报告,而是一系列经过严格鉴证、带有不可篡改时间戳和灵能印记的证据链。
她将证据一样样呈现,如同在法庭上出示证物。随着投影的流转,密室中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位科技审判官机械眼中的数据流滚动得更快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异形审判庭的女性微微前倾了身体;就连最为质疑的索尔审判官,那只独眼中的锐利也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证据本身似乎难以驳斥,但结论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这些材料……的确经过初步验证,没有发现伪造痕迹。”科技审判官首次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尤其是战斗记录中的能量签名和物理交互数据,符合原体级单位的表现。第三者的动力甲风格……数据库中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但某些纹饰元素与部分失落星区的考古发现存在模糊关联。”
“但这恰恰更令人不安。”索尔审判官接话道,他的质疑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格蕾法克斯,那你是否考虑过,三位原体突然同时回归,并聚集在奥特拉玛的首府,这对于帝国眼下的政治格局、信仰体系、甚至权力的平衡,意味着什么?这难道不会是一场比异形入侵或混沌腐蚀更深远的……风暴的序幕?”
格蕾法克斯沉默了。这正是她内心也曾反复权衡的问题。她将目光投向了六人中那位从始至终都未曾发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张看似普通木制轮椅上的老人——拉努科导师。
他瘦骨嶙峋,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审判官长袍,身形佝偻得仿佛随时会被自身重量压垮,浑浊的眼球半开半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不可见的地方。
在审判庭内部,拉努科导师是一个传奇,也是活着的历史,他服务的年限比在座许多人的年龄还要长,经历过帝国最黑暗的岁月,其智慧和洞察力备受尊敬,尽管近年来他已很少直接介入具体事务。
“拉努科导师,”格蕾法克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请教的味道,打破了对索尔的回应僵局,“您怎么看?”
老人似乎被从深沉的思绪中唤醒,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脖子的转动显得僵硬而吃力。浑浊的眼球扫过全息投影中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影像,直接看到灵魂的深处。他的嘴唇嚅动了很久,才发出轻微、干涩,且断断续续的声音,像秋风刮过枯枝:
“原体的回归……本身,便是撼动银河根基之事……更不用说,格蕾法克斯你所述的这些……都密集发生于如此短暂的时间之窗内。”他停顿,喘息了几下,似乎在积蓄力气,“证据……或许为真。但真的……未必就是好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未必是帝国……现在能承受的。”
“导师,您的意思是?”格蕾法克斯追问,眉头微微蹙起。
“权威……”拉努科导师吐出一个词,又停顿良久,“帝国的权威,万年来……系于泰拉,系于王座,系于那沉默的……神性。纵然有高领主,有战帅,有无数英雄……但最终,人心的指向……是唯一的。如今……三位行走于人间的‘神子’,齐聚于马库拉格……那里,将成为新的……引力核心。”
他抬起颤抖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在描绘银河的星图。“泰拉的政令……将如何传出?奥特拉玛的意志……又将如何界定?基里曼大人是帝国摄政……但圣吉列斯大人呢?那位……未知者呢?他们的声音……会不会……比泰拉的回响……更加……清晰可闻?
老人断断续续的话语,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他没有质疑证据的真伪,而是直接点出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症结。
权力与信仰的转移。比起遥不可及、沉默万年的黄金王座,三位活生生的、拥有无上力量和传奇声望的基因原体,对普通民众、对星际战士战团、甚至对很多帝国世界的统治者而言,具有怎样致命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