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顶鎏金的天子车驾停在道中,羽盖流苏随风轻扬,一派庄严气象。
周遭的臣民居民全都已经清走。
五千精甲,犹似潮浪卷积,里三层外三层,不留一丝缝隙,包围其中。
司马颖同样身着精甲,胯下一匹昂扬骏马,并有一队膀大腰圆的精锐骑兵一同驾马,护在身边,向天子銮驾踱去。
一直来至天子銮驾之前五丈。
司马颖还有点不相信,天子就这么,水灵灵跑到自己面前来了?
眯着眼睛,盯着天子銮驾的布帘,仔细打量。
“大胆!”
銮驾侧边,嵇绍阴着脸跨出一步。
“天子当前,还不下马!成都王司马颖,尔也欲造反乎!”
司马颖眯了眯眼,以往若是扮演贤王,这时候他早就已经躬身行到天子銮驾前,先给天子请安再说了!
可现在,这孤的地盘!
都是孤的人!
再也不需要伪装那副违心的嘴脸了!
“天子真来了?在何处!”
銮驾中。
司马乂赶紧拍了拍昂着脑袋,打着呼噜,已经睡着了的司马衷。
司马衷打了个哈欠醒过来,揉揉眼睛:“王弟?外面谁啊,为何这么吵啊。”
“陛下,是成都王司马颖来了。”
司马衷眼前一亮,非常开心:“是仁王啊!快,咱们一起去见他吧!”
司马衷对司马乂如果是害怕,那对司马颖这个弟弟,那就真是很喜欢了。
赶紧掀开帘布探出脑袋,立刻又被周遭围拢的士兵,吓得缩回了脑袋。
“好,好多人!”
但这么一下,司马颖已经看见了司马衷,确认天子銮驾中,真是自己那位弱智皇兄!
“真是,天助我也……”
这时,司马囧等三王,也从王公马车里挤出来了。
“是你们!”
司马囧三王一个个下来,环顾四周虎视眈眈的精锐,表情俱是怪异。
“成都王啊,呵呵贤王。”
“兵强马壮嘛。”
“不如孤!”
三人坐等好戏。
可每下一个,司马颖眼中精芒就亮一分,到三个王侯全部下车之后,司马颖的气血翻涌,连耳朵都开始涨红,声音哆嗦:“三个,不对,是四个,五个!”
司马乂也下了马车了。
“好啊,好啊!都来齐了,来齐!”
司马颖手指都激动得哆嗦,这叫什么?天命来了吗?!
身旁,左长史卢志却与他截然相反。
每出一个人,眼中就震动一分,到四个权势滔天、执掌大半个天下权柄的封王都出现在此的时候,他眼底的惊恐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如同针扎。
“大王!事出反常必有异啊大王!”
司马颖却已经被即将到来的巨大胜利冲昏了头脑:“左长史说什么胡话!这是一份,天大的礼!”
卢志亡魂大冒,天子銮驾,带着天子和四个诸侯王一并来,这哪是大礼,分明是大灾啊!
若非大灾,如何能让这些嚣张跋扈的宗室封王,老老实实跟在天子銮驾之后?
“大王……”
但司马颖根本不理会他,回头给了公师藩一个眼色。
公师藩立刻得令,纵马向后退去,开始调兵遣将。
司马乂一眼就看出来了,表情霎时无比失望,怒斥道:“司马颖!尔真乃潜怀异志,包藏祸心之徒乎?!”
司马颖满面贪婪,却故作豪爽:“哈哈哈哈,六哥,你我皆为兄弟,何故如此生分?不知天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何事?
司马乂满脸恨铁不成钢,勉强朝嵇绍恭敬道:“嵇侍中。”
嵇绍当即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诏令:“诏曰,成都王司马颖,恃勋骄恣,擅兴兵甲,侵扰朝廷,罪在难赦。
“念亲亲之谊,不忍加诛,削去王爵,降为乡公,徙居扬州。即日赴镇,毋得违命。”
什么玩意儿?
司马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削去王爵,降为乡公?!
从王到乡公,其中有郡公、县公、侯伯子男,总共五级!
一道诏令,直接连降他五级?!
而且是扬州?
关中扬州,相隔数以千里!
自家那位弱智皇兄,莫不是想效仿当年,曹魏迁徙宗室的旧事吗!
司马颖简直气笑了:“恃勋骄恣,擅兴兵甲,孤司马颖?尔奸佞贼子,竟敢假传诏令!”
他是天下有名的贤王!
岂能以此诏令羞辱他!
司马乂却根本不惯着他,冷笑环指周围一圈:“老十六!睁开你狗眼看看!他们这些兵,都是来干什么的!
“这,还不是恃勋骄恣,擅兴兵甲吗!”
声音昂亢激愤,颇有几分不争气。
司马颖表情顿时一窒,周围这一圈兵马围着,那确实是擅兴兵甲。
可你的诏令,分明是提前准备的啊!
司马乂看向嵇绍,恭敬道:“嵇侍中,且让此痴子看看另一封诏令,令其彻底死心!”
嵇绍当即从袖中取出另外一封诏令,用力扔掷过去。
司马颖脸色霎时阴沉,还有一封?
卢志赶紧下马,过去捡起诏书,打开一看,脸色更加惊变。
“念!”
卢志无奈念道:“诏曰:成都王颖茂德夙著,贤声遐迩,往岁勤王,有安社稷之功。其遣还镇成都,复其爵土,绥抚西南,以副群望!”
这是赞他有功!
让他去还镇成都去的诏书!
一封怒斥他狼子野心,将他降为乡公。
一封虽然也让他还镇,却是褒奖,而且还是王爵!
司马颖立刻是明白了,这两份诏书都是准备好的!
就看他到底是派兵来围,还是真的为了贤名,愿意屈身尊奉,由此决定到底取用哪封诏书!
他的表情霎时阴晴不定,感觉自己被耍了!
但转念一动,却又哑然哂笑。
本来就决定不管什么虚名,争他个兵强马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