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黄金二者，皆为佛法异象。
佛经中，菩萨、净土、天人，多为纯洁无瑕白玉色，而讲到佛陀显圣时，又常见大地天空化作黄金之色，以示开悟、证果、功德圆满。
此二者，皆是佛像。
魏晋之后，世间多乱，万民皆苦，是以佛法大盛。
譬如他认贼的那个便宜祖父石勒，嗜杀无度，却又极尊佛法，尊封佛图澄为大和尚，大兴佛寺。
后赵境内州郡，凡其经过之处，必立佛寺，至少八九百座。
冉闵虽然对佛法不感兴趣，却也是耳濡目染，听了不少。
孟未竟再度喃喃念了一遍。
冉闵更生不解。
仙君所读的佛经，不太对啊！
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分明是开悟正觉，立地成佛之相！
可前一句，偏偏又是，杀人放火，不修善果？
佛讲慈悲，杀人放火如何能够成佛？
孟未竟此时，却是注意力回复，扭头望向荒村边上，一叠破矮房屋。
冉闵也听见了，一阵踉跄的、虚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嘎吱一声。
半斜的房门推开。
一只枯槁如柴的恶鬼，探出皮包骨的脑袋，呼吸好似风箱抽拉。
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的眼睛，像蜗牛眼一样，探寻活人的生气，继而死死钉在了，已经放到一边石台上的陶盆之中！
冉闵眼中厉芒一闪，下意识摸向腰间弯刀。
孟未竟抬手制止了他。
但恶鬼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来。
居然是退回屋内，过了两秒，方才怀抱着一团破布，爆发出了猎豹一般的速度，直接扑到陶盆边上！
抓起盆里滚烫的米饭，一边不停往嘴巴里塞，一边朝那块破布里塞。
——那不是一团破布，是一个小孩。
看不出多少岁，看不出男女。
只知道很瘦、很小，一动不动。
这个恶鬼一般的父亲，是个汉人。
上身赤裸，下身也只用块布遮住，腰间肋骨一根根暴突，像一排叠在一起的钢梯。
牙龈大块裸露，使得嘴巴看起来大得异常狰狞，牙齿缝里全都是血红的肉丝，吃嚼起来如同野兽。
而包裹在破布里的孩子。
脸已经完全青了。
手脚好似竹竿笔直地戳着。
对塞在嘴巴边上的饭食，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
“呜咽，呜！”
父亲嘴巴里塞满了滚烫的白饭，不停摇晃怀中的孩子，绝望地吼叫。
但孩子毕竟已经没了。
他只能把孩子放在地上。
扑在陶盆上，两手疯狂抓饭不停往嘴巴里塞。
腮帮子胀得鼓成两个大球，一边不停吃，一边双眼死死盯着坐在树下的孟未竟和冉闵，目光下意识，在他们身上丰腴的地方逡巡。
孟未竟眼神微微一颤，接过冉闵的饭碗，朝他出来的房间瞥了一眼。
冉闵立刻会意。
转身进到房间中去，不多时，已是一脸沉郁地走出来了。
“女人的指头和头发，还有另一个女孩手掌……”
不需要多说。
孟未竟再度沉默。
片刻后，方才低声呢喃：“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
这到底是一个父亲，还是一只恶鬼？
或者，是一个，生在恶鬼时代的，被恶鬼感染的凡人。
这时。
忽然响起一阵虚弱的马蹄声！
男人眼中大骇，满嘴白饭，一手抱起陶盆，一手抱住包裹自己孩子的破布，赶紧就想朝屋里面跑去！
倏忽间，两道箭矢凌空劲射！
其中一支，正好穿透男人的脖子！
男人呜咽一声翻倒在地，手中的陶盆也随之摔了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八瓣，香喷喷的白饭洒出去一地，沾满黄灰。
殷红的鲜血从他喉咙上涌，把满嘴的白饭染得血红，呕出一地。
唯有那个包裹在破布里的孩子，仍被他死死抱在怀中。
他最后还是不动了。
孟未竟的手在半空僵硬了半晌，缓缓放下。
他本该是有机会救他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救的到底是恶鬼，还是一个人。
最终迟疑了片刻，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慢慢站起，走到了，一大一小两具尸骸边上。
冉闵在马蹄声出现的第一时间，已经解开背上的双刃枪提在手中。
两匹瘦马，驮着两个脸颊凹陷的胡人士兵出现。
深目，高鼻，多须。
冉闵眼神倏然锋利，凶光毕露，是羯人！
竟然还有羯人活着！
羯人本是汉人帐下一军，擒拉在手中的凶犬，却不想，在八王之乱后，凶犬反噬其主！
羯人石勒仗兵起势，屠杀天下，堪称五胡杀汉之最，数十万汉民直接死于羯人之手，受灾受乱者不可计数！
所以自他发布杀胡令之后，天下对羯人的仇杀也是最厉，羯人几乎绝种！
便还有残余的，也已化为汉民，融入汉人之中，不敢自称羯人。
如今竟然，还有胆敢以羯人服饰出没的部落！
还没杀干净啊！
坐在瘦马上，皮包骨头的两个羯人，先是仔细打量地上那个男子，发现他身材枯瘦如柴，顿时恼火！
白瞎了一根箭矢，没四两肉的！
但在，看见细皮嫩肉的孟未竟，和粗壮健硕的冉闵！
眼中立时贪婪，仿佛饿狼看见肥羊，不停吞咽口水，哇呜啦大叫起来。
冉闵眼神霎时大凶，嘶哑道：“仙君，他们说，抓到两个肥的，在分我们的肉！”
多年鏖战，田亩早就荒废，胡人又不事农耕生产，只能抢！
粮于是越抢越少，等粮食抢没了，没办法，就只能抢人。
这个时代，军粮短缺，军队掠民为食的事情，屡见不鲜，尤以羯人为甚。
羯人已经张弓搭箭了。
“仙君。”
冉闵跃跃欲试。
孟未竟正低头，深深地注视两具尸骸。
现在看清了。
是个女孩，大概，五六岁吧。
五六岁啊。
孟未竟伸手轻轻一点，地面凹陷，两人缓缓下沉。
“留一个性命……”
“是！”
冉闵双眼凶光大炽，倏然一挥双刃枪，磕飞了两支软绵绵的箭矢。
挥舞双刃枪，狞笑着狂奔而上，在他们还来不及发出第二箭的时候，挥枪当成长槊，呼啸空气，重重挥劈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