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一具马尸伏倒,脖子开了个大洞,血流了一地。
马尸边上,一个羯人士兵整张脸凹陷进去,完全看不出人样,不过双腿,还在神经反射似的,一抽一抽,仿佛一只去了头的青蛙。
另一个幸存下来的羯人,也没有捆绑,正惊恐跪伏,以头抢地,用夹杂浓重口音的羯语求饶。
他的马倒也是幸存下来,站在一边,欢快地,大口大口吃着鲜嫩的青草。
——这里一片黄荒,草根都就饥饿的百姓啃光了,那是孟未竟,随手连到一片江南丰草地。
孟未竟此时则蹲在被摔坏的陶盆边,一粒一粒,将沾了黄灰的饭粒拾起,重新装进陶盆的残块之中。
冉闵走过来道:“仙君,已经问清楚了,五里地外,便有一个羯人营地,共两千人,正在到处搜刮粮食,也就是……”
冉闵小心翼翼,递出两块肉干。
这是他从两个羯人身上搜出来的,都是一根指头那么长,一人一块。
其中一块上,还隐约见到,类似人皮肤上的褶痕。
“仙君,那个羯人说,这是……”
冉闵还是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只是双手略微发颤,将两条肉干放在孟未竟身边的地上。
孟未竟仔细盯着两块肉干,看了半晌。
“何来金绳,哪里玉锁……”
心念微动,便有熔岩凭空掉在两块肉干上,将之融成焦炭。
“吃饭吧。吃完了,走一趟。”
他端着那残盆沾了黄灰的干饭,走至树干边坐下,用两根树枝轻轻夹着干饭,混合泥沙,轻轻送进嘴中。
冉闵骇然失色:“仙君,您还是吃那碗吧!或者另做一盆。”
反正对仙君来说,些许米粮,不过是伸手一指,召之即来!
“不必了。”
孟未竟缓缓嚼吃,感受着砂砾,在牙齿间不断磋磨,却又混合淀粉分解成的麦芽糖清甜。
“就这么一碗饭啊……”
历经也有,十多个世界了。
但从未有过哪个瞬间,像此刻一样让他意识到,这一陶盆粗糙的饭粒,到底有何等沉重的分量。
“人之一字,不过系于,这一盆之间而已……”
羯人俘虏始终跪倒,嘴巴里却在不停吞咽口水,满脸羡慕。
——他羡慕的不是孟未竟和冉闵。
他知道自己还不配。
他羡慕的,是那匹马。
欢快地大口吃着草料,鲜嫩多汁,看得他,忍不住地吞口水。
好想也吃一口草料,碧青脆嫩,一定很好吃吧……
直到冉闵踢了他一脚:“站起来,带路!”
~
一次次跨过虚空而出!
顷刻抵达羯人营地之前。
羯人俘虏已是瑟瑟发抖。
但下一刹,他的目光倏然僵直,死死瞪着营地,浑身剧烈震颤。
然后发了疯似的,呜哇大叫着,冲了出去。
营地简陋的围木,已经七零八落,全部倒塌。
所有破旧的营帐,都在熊熊燃烧。
整个营地,已然化为一片火海,伏尸遍地,到处都是争斗杀戮的痕迹。
显然,在他们来之前,有人已经来过了。
冉闵从地上捡起一块残破的布革,大喜道:“仙君,是魏军!”
冉闵虽然战败,可冉魏还有多支部队分散在势力范围内,与各地的胡人势力相互鏖战。
冲破这个营阵的,就是其中一支。
孟未竟带着冉闵,进到燃烧的营地之中。
很快发现,营地中每一具尸体的脑袋,全都被斩下。
而且……
女人,女人,小孩,女人,小孩,小孩。
整个营地中,俱都是羯人妇孺,几乎没有成年男子。
冉闵冷哼一声:“羯人在汉地多年,还是胡人的那一套,每行军,必然全族而动。
“但他们习惯分散分队行动,极少有一次性出动所有成年男子,除非……附近有大目标!”
冉闵并不觉得眼前的死有什么。
毕竟当年邺城他也这么干过,多死一个羯人,汉人的生机就多一分。
不以杀止杀,难道要给羯人机会,让他们重新繁衍生息恢复过来,倾轧汉室不成?
但那个羯人俘虏,已经冲进火海,正找到其中一个熊熊燃烧的帐篷,一头就钻了进去。
不多时,已经抱出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头颅,死死抱在怀里,跪在地上嚎叫,如同呕出灵魂。
大概是他的孩子吧。
冉闵微微陷入沉默。
羯人哭嚎了几句,抱着头颅,抓起一根燃烧的长矛,大声咆哮着孟未竟听不懂的语言,向着两人冲了过来。
冉闵下意识伸出双刃枪。
羯人俘虏直接撞在枪口上,鲜血飞溅,枪刃贯通胸口而出。
羯人俘虏面如恶鬼,一手抓着双刃枪,另一手死死抱住焦黑的头颅。
正如之前那个父亲,抱住自己的孩子一样。
“沙纳特库尔哈,扎巴纥!”
尖利的嚎叫之后。
冉闵轻轻一推,羯人俘虏不甘地倒在地上,手中的小小头颅也滚落下来,正滚在冉闵和孟未竟的脚边。
大概五六岁吧。
也是五六岁啊。
孟未竟抬头仰望苍穹。
惊雷闪电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