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什么?”
冉闵叹了口气:“他诅咒我们。”
孟未竟发出一声轻呵,不知是嘲笑他,还是嘲笑谁。
很快,冉闵找到了,营地边一个大坑。
里头堆了密密的白骨和头颅,将坑底覆盖成白色一层。
全都是人骨,大小不一,涵盖所有部位。
数十双腐烂的双眼,男女老少,镶嵌在断裂的头颅上,穿透披散油乱的头发,死死盯着他们。
苍穹,雷霆万钧。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该杀,屠灭之!”
冉闵半跪在坑边上,额头青筋暴起,恨不能挥舞刀刃,将营地的尸骸,再度剁成碎块。
这一次的雷霆来得格外猛烈,电闪雷鸣,乌云密聚,如同天崩,整个天地都昏暗下去。
但最终,雷暴风云,还是缓缓地消退下去。
孟未竟的声音,变得有几分嘶哑:“你刚才说,他们有大目标?”
冉闵立即道:“不错!营地内一个羯人男子也不留,必然是发现了大目标,前去攻打!”
他面色略微紧张:“闵对左近地形不熟,早知如此,就先不该杀之!”
“无妨,无妨……”
孟未竟一个开门,带着冉闵直接跨出。
冉闵腿肚子倏然发软,竟是直接,凌空踩在了苍穹之上!
居高临下俯瞰,周遭一切事物尽在眼底,很快便发现了,一座建在山林掩印深处的壁坞群,后有大片良田,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建筑!
此刻无数密集如蚂蚁的漆黑人流,撞进这片建筑之中,仿佛黑色洪流,携裹着暴戾和混乱,扩散到整齐的田亩之中!
游牧胡族的狂野,侵吞农耕文明的秩序!
“在那里!”
孟未竟已是再度一个开门,带着冉闵,来到了这片壁坞堡垒群的正上方。
但是,他们来的时间,已经迟了。
壁坞已然攻破,无数尸骸顺着防御战线一路延伸向内,壁坞据点的防御节点完全崩溃,嗜血如鬣狗的羯人,如病毒一般扩散在整个壁坞。
其中发生着人类所不能想象的人间惨剧。
——羯人是吃人的。
孟未竟再次跨出一步,更加靠近地,接近了这群野兽。
披头散发,不着甲,脸颊一个个开始扭曲变形,眼与脸合成一片漆黑,唯有一张尖牙利嘴,弧度不断扩大,狰狞如同恶鬼。
是啊。
恶鬼。
比起那个,枯瘦如柴,怀抱女儿的汉人!
比起那个,抱着小孩头,扑向冉闵的羯人!
眼前的人,已然完全陷入了恶鬼的形态。
孟未竟倏然意识到。
在恶鬼感染的世界里,人虽然还是人,但很多时候,却不再以人的形态存在。
时不时,就会变身可怖的恶鬼。
若其为人时,杀之自是于心不忍,譬如那个扑向冉闵的羯人,父母之爱,人性共有,自然不忍卒睹。
若其为鬼时,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鬼子杀人,人亦杀鬼,此天经地义!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也能成佛吗?”
孟未竟轻轻跨步,身体再次拔高。
缓缓抬手,向着下方整个壁坞,轻轻一指。
倏忽间。
正在作恶的,将要作恶的,尚在休息的,所有羯人!
一个接一个,疏忽坠落!
并没有让他们,直接坠地摔死。
孟未竟在半空中,造出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巨大门球!
球内一层,与一段坚硬的花岗岩相连。
以至于这个大球,从外面看起来是完全透明,仿佛不存在一样。
但若掉进其中,却相当于掉进地底一个,深埋数百米的巨大空腔!
坚不可摧,与世隔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而在座的,一千羯人,就如同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不断掉进这个大球之中,摔得筋骨断折的同时,却又被更多掉下来的人压住,硬生生团成一团巨大的人球。
壁坞中,本在受难遭灾之人,此刻一个个全都僵在原地,愣愣抬头,仰望苍穹中,那一团密密麻麻,人与人相叠缠绕,越来越大的人团。
明明灾难的源头,莫名其妙解除,生死仇敌,遭遇了不可思议的攻击。
可在在座所有人劫后余生、心怀庆幸的同时,一股极致的惊悚,不可名状的恐惧,不断冲击他们的理智。
人被锁在半空!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囚笼,堆成一座肉球之山!
那甚至不是一座尸山,它还活着!
无数手脚头颅都在奋力挣扎,明明看得见脸上的惊恐和嚎叫,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只能等待死亡!
整个壁坞,无数人跌坐在地,脸色惨白,仿佛同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崩溃。
在头顶,人不再是人,而是变成像蛆虫、蚂蚁、猪狗……总之不是人的东西。
便连见惯生死,手上沾染不知多少条人命的冉闵!
此刻都感到灵魂的战栗,那是最原始、最绝望的恐惧。
在现代,这叫做掉san,或者克苏鲁。
甚至克苏鲁到,连始作俑者孟未竟,都感觉接受不了。
所以,杀鬼一事,必须要抓紧时机。
因为一不小心,鬼就会退化,显现出几分类人的姿态,从而让真正的人,不忍心动手。
幸好孟未竟的动作非常快。
在所有人掉入虚空囚笼,仅仅三秒钟之后。
炽烈的熔岩,闪烁耀眼的白橙光,好似盖面的浇头淋下,豁开青冥颠,泻出万丈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