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述、元岩二人身子轻轻一震。
杨广说的是,他们之前几次,在侍疾闲暇时的短暂浅聊。
二人虽然还保留了重臣面对太子的矜持,但都已经,隐晦地向太子表达过忠心了。
元岩立刻拱手道:“殿下误会了。
“陛下确然提及,要让前太子杨勇,进宫面圣。
“下官思来想去,觉得或许是陛下病疾日久,想念亲人。
“是以正准备,往内史省,草拟诏书呢。”
他专门,在“草拟”二字上,加了重音。
杨广眼底神色难辨,只是轻轻道:“哦?”
元岩心头猛然一跳,咬咬牙,低声道:“杨丞相掌管朝事,诏书草拟之后,必有定夺。”
这意思就是,诏书草拟过程中,丞相杨素必然会知晓!
而杨素与他杨广素来交好,必然会通风报信!
他柳述和元岩,明里要召前太子入宫,实际上,心可全都在太子您的身上啊!
身为国朝重臣,又是老资历,元岩自然有自己的尊严和脸面。
能以如此隐晦但又明显的说法,表明自己的立场,已然很是不易,自认为,已经是做了最大的让步。
柳述立即拱手道:“殿下明鉴。”
杨广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动色,目光幽暗好似经年使用的深井:“所以,你们是立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功,还要孤,感激你们两个不成?”
元岩面露愕然,眼睛睁大似铜铃,似是不敢相信,这位一直以来彬彬有礼的杨广,会突然这样说话。
“哦,所以原来你们……哦,难怪史书记载,你们接了杨坚的口谕,居然还要先拟诏书,还让杨素给发现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人都看向孟未竟。
“我明白了,你们其实早就已经,心在杨广?
“但皇帝毕竟没死,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还有老臣重臣的自尊心,太子毕竟还是太子!
“所以你们表个忠心,也表得这么隐晦、不彻底。你们没听过一句话,叫做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吗?”
没听过。
但这个意思,毫无疑问一点就通。
二人一时茫然,可他们都这般违抗陛下口谕了,还算不上忠诚吗?
孟未竟再次拍了拍额头:“又忘了,这是杨广啊。难怪难怪。”
如果眼神能刀人,孟未竟早就已经被剁成肉酱了。
杨广的目光极其危险:“是孤又如何!”
“你如何还用我说么?人面兽心,伪君子,表里不一,刻薄寡恩,骄纵暴戾,好大喜功……”
“够了!”
杨广低低咆哮:“你如此颠倒黑白,到底是何居心!”
元庆、柳述俱都不发一言,默默听着,心里思绪电转。
此人胆大包天,胆敢在太子面前直呼陛下姓名,本以为,肯定是太子最亲近的亲信,甚至秘密豢养的谋主。
但听听这人骂的这些词……
就知他对殿下根本一无所知!
太子怎么可能,像他说的这样?
莫非……他是先太子杨勇的人?!
在此挟持了太子?!
有可能!
太子看他的眼神,根本就像在看一个仇敌一样。
二人立刻注意到,杨广身上衣衫凌乱,明显经过一番争缠……
不用可能,分明就是!
两人心脏顿时提起,尤其是柳述,身子骤然绷紧,眉角顺展,浮起热烈的凶光。
他这个尚书是兵部的,虽是驸马出身,可一身悍勇武力,也是自小练出来的!
若能救下太子……
丢掉的从龙之功,就给捡回来了!
忽然,柳述神色微微一凛,身子绷紧,一动不动。
却是那个陌生人,忽然就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了。
“你们也觉得,我在乱说?”
杨广冷哼一声。
元岩缓声道:“太子殿下谦恭节俭,贤良天下尽知。我不知你为何中伤殿下,如此居心叵测,到底是何目的?”
孟未竟不禁笑了:“你们两个真的是……可以去缅北!
“杨广,我问你,对于这两位,明里拟诏请先太子,暗地里,实则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两位忠臣,你准备,如何处置?
“记得,要说实话。不说实话的话……”
孟未竟晃了晃拳头:“我揍你。”
杨广眼睛眯了眯,紧盯着孟未竟的拳头,继而慷慨正义:“二位皆是肱骨重臣!何谓处置?他们所行,不过是遵照父皇口谕。自然是,加官进爵,继续为我大隋社稷,竭尽心力!”
元岩、柳述二人俱是满意点头。
对嘛,这才对嘛!
这才是太子殿下该有的态度。
方才,太子那幽幽一问……不过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嘭!
一脚正中杨广腹部,同一个位置!
杨广痛得额头青筋暴起,面色霎时狰狞无比,特么的不是说了拳头吗!
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太子殿下!”
元岩二人脸上笑意立时僵硬,慌忙扑出去,扶住杨广。
“来人!来人!有刺客!”
“别叫了。”
孟未竟收回脚,掏了掏耳朵:“能叫到的,杨广都已经叫过了,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服的?”
元岩看向杨广,从他表情上,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不由感到惊骇:“殿下,那些,那些宫卫呢?”
杨广屈辱、痛苦的面色,更添加几分阴沉,和深藏的惊悚,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