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校尉如蒙大赦:“多谢太子体谅!”
内心里已是欣喜交加,陛下待他们这些亲卫其实不薄。
但陛下毕竟将老,新君继位,他们自然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何况,殿下素来纯孝,侍奉陛下,正是常理啊!
正准备,进门去通报。
“用不着这么麻烦。”
孟未竟抬了抬手:“去城里逛一圈,放个假吧你们!”
一点。
在场所有围绕殿门的千牛卫,疏忽脚下一空!
顷刻间,殿外已是空无一人。
比较已经见识过孟未竟神力的杨广,只是身子再次一紧,初见神威的张衡,几乎弹跳着向后退了三四步,惊骇欲绝地看着孟未竟。
此莫非是……仙人降世?
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难不成,是真的?!
“儿子先请。”
杨广:“……”
却是默然上前,轻轻推开了掩住的殿门。
殿内青基红柱,雕梁画栋,却弥漫一股,沉沉的死气。
“大胆!谁敢……是你!陛下,陛下!”
宣华夫人陈沅粉脸煞白,惊恐地看着杨广,赶紧躲到杨坚身边。
杨坚已经六十三岁了,病重困顿,便是躺在病榻上,也感觉甚是疲乏,就在刚才等待的过程中,甚至无法控制地昏睡过去。
此刻听见宣华夫人的惊呼,朦胧的双眼费力的的凝聚,望见了下面,自己那位好大儿的身影。
“杨广!!”
帝王的心性,令他强行振奋起了精神,却是坐不起来,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床榻上。
“畜生!你如何进来!元岩呢?柳述呢!滚,滚出去!”
杨广嘴角,隐隐浮起一丝讥讽,不假辞色,施施然上前一拜:“儿臣,拜见父皇!”
身后张衡立刻跟进,一同拜倒。
杨坚看他一眼,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苍白的嘴唇气得发颤:“畜生!你还想,弑父篡君不成!”
“父皇病糊涂了。孤是太子,您的好儿子。”
杨广恭恭敬敬,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有股刺挠味。
杨坚人如其名,哪怕病重,依然还是坚如磐石,手指深深嵌进金黄的被褥,竟然硬生生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独孤误我!独孤误我!”
杨广对杨坚,其实打心眼儿里感到恐惧。
但那是曾经,壮年的,雷霆之怒的杨坚。
而不是眼前,这样一个衰朽枯败,连贴身卫士都变了心的杨坚。
也不屑于辩解,只是抬起头来,与杨坚直面正视,这还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与自己的父亲针锋相对。
杨坚更是暴怒,却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老皇帝,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孟未竟轻轻走出一步来。
“怪只怪,杨广演技太好,你眼力太差,被这个伪君子蒙蔽。如今,木已成舟,回不了头了。”
杨坚咳咳两声,面上浮现出,老人无力地悲戚。
“你是何人!”
“我姓孟,一个来救你,救大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人。”
杨坚顿了一顿,这个人明明是跟太子一起来的,但语气间,似乎并不是太子的人。
“我确实不是太子的人。”
杨坚看向杨广,厉声道:“他是何人!”
杨广顿了一顿,轻声道:“此人今日相识,乃是异人,身怀异术。”
杨坚敏锐地察觉出,杨广神态语气中,隐含的忌惮。
边上,一直战战兢兢,觉得今天必然没有活路的宣华夫人,此时也想起来了。
赶紧道:“陛下,当时太子意图不轨,正是此人出声拦阻!”
杨坚老眼昏花,勉力支持:“孟君既然出手相助,必也是,看不惯太子的恶行!”
孟未竟点点头:“那倒是,我还踹了他几脚。”
杨广额角再度暴出几根青筋。
腹部仍然隐隐作痛,下意识伸手挡住。
杨坚已然是思维混沌,浑身病痛,只是敏锐地察觉出,孟未竟来历不凡!
否则如此之人,太子非但不杀之,为何竟然能带着他一并入殿?
咳咳两声,郑重道:“孟君!若请吾儿杨勇来此,朕封你为上柱国,世代公侯!”
杨广身子再次绷紧,看向孟未竟。
孟未竟轻轻摇了摇头。
人毕竟会老。
哪怕是满朝大权在握,开皇之治的杨坚,临老了也是力不从心,只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求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找来杨勇,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众人呼吸俱都紧促,心思不一。
“但……杨勇是你亲自废的。你扪心自问,此时此刻,杨勇,还真能平平稳稳地继承大统之位吗?”
杨坚苍白的嘴唇微微张了张。
太子是他亲手废的!
甚至为了避免太子残留威望,他还是在朝议之时,由百官进言,亲自定夺废除!
威望已经彻底削除干净了!
哪怕强行登位,天下也必然不服!
这一刻,杨坚脑子里,想起了很多。
北周,前燕,南陈……
可杨广是畜生啊!
杨坚喃喃道:“我还有,杨俊,杨谅……”
“别傻了。杨广贤名远播,天下皆知!
“更是群臣百官公认的继承人了!
“太子之位,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你做皇帝的,比我更懂,威望,才是政治地位的基石,所有人都信服他,那他不是皇帝也是皇帝。
“哪怕他将来,荒淫暴虐,穷兵黩武,逆天虐民,好内远礼,人称,千古第一败家子,亡国昏君隋炀帝,罪行累累,数不胜数!
“但就现在的朝局而言,他就是,无可争议的,第一继承人!”
宣华夫人捂嘴惊呼,杨坚则是彻底糊涂。
张衡满脸茫然,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杨广面色完全铁青,什么叫做,隋炀帝?
炀,为千古第一恶谥!
那是他给南陈后主,陈叔宝准备的谥号!
他杨广雄才大略,经天纬地!
千年一出的圣贤人物!
若继位,必是千古一帝!
其上那条条桩桩,每一条都是为君者的死穴和禁忌,此人居然,将之全部加诸在他的身上?!
“荒谬!一派胡言!妖言惑众!孤何受此辱?”
杨广铁骨铮铮,正气凛然,怒目而斥。
孟未竟冷笑一声,掏出那张,猥亵的照片,丢到杨广面前。
“怎么,刚才是狗对宣华夫人非礼不成?”
杨广面色陡然一僵。
“隋书·后妃传载:及上(文帝)崩,夫人——也就是容华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
“其夜,太子烝之——
“烝,专指子取父妾,视为乱伦,不用我解释了吧?
“后出居仙都宫。寻召入,岁余而终,时年二十九。”
陈沅一下子泫然欲泣。
子取父妾,乃人伦共丧,天地难容!
无怪她一年后二十九就死了?
“这是宣华夫人。还有一句容华夫人的:
“‘上崩后,自请言事,亦为炀帝所烝。’
“一个宣华夫人,一个容华夫人……怎么,你敢说,自己心里不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