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一双凤眼略微眯紧:“君是何意?”
“字面意思。我说过吧,我是来做你的救命恩人的。”
杨广根本不信,嘴角勾勒一抹冷笑:“不说我悖逆人伦了?”
“这算什么?比起你未来真要干的事情,根本就只九牛一毛。更何况,就算是真的烝母,你皇帝的工作做到位,大家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譬如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时人都知道他们道德有亏,时人也都拿他们没办法。
杨广:“……”
“当然了,主要吧,也是没有什么别的人选。
“如今朝中,你的威望如日中天,是所有人认可的接班人。
“若是贸然换人,势必动荡整个朝局,祸乱人心。
“这天下从北周到大隋,从宇文氏到你杨氏,稳定了还没几年,可到处都是野心家。
“我可不想,把简单事情复杂化。”
这时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人数很多。
足有数百人,皆是宫女、太监,列着整齐的步伐,腰藏兵刃,疾步而来。
领头的人大跨步上前,手执一柄环首刀,挡在杨广身前,护着杨广后退,虎视眈眈。
“右庶子张衡,见过太子殿下!”
——千牛卫还是有人逃走了的。
身后数百宫女太监默默无言,都聚集到了杨广身后,时刻准备发动。
“愿为殿下效死!”
柳述面色略微发白,正如元岩说的一样,太子殿下早做了准备!
早就在宫中安排了人!
“太子殿下,可要……”
张衡做了个手刀劈下的手势。
杨广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多了几百人在身边,他心里略微多了几分底气。
但之前,百十个全副武装的千牛卫,给过他更强的底气!
然后信心顷刻摧毁……
他眯着眼睛,盯住孟未竟,压抑心底的愤懑,嗤笑道:“言之凿凿,妄言尊位……
“整个天下,是孤和父皇打下来的!
“难不成,你想让谁当皇帝,就能让谁当皇帝?”
孟未竟笑了,想到12号世界那一个个熔岩球,多多少少,有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继而斩钉截铁:“能!”
他的目光倏而冷幽,像在看一群死人,那股子高高在上,好似轻易能夺人性命的漠然,令在场众人的尾椎骨俱生寒意。
“杨广啊杨广。
“若非,的确没有什么好人选替代你,会造成天下动荡,你以为,你还能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吗?
“以你所行之祸,百死亦不足惜!”
孟未竟视线有意无意,瞟过杨广身后那几百个宫人。
“你自己选吧,是在我的监督下,继任皇帝,做一个千古圣君,还是……自寻死路,赌一把?”
气氛陡然沉闷。
让右庶子张衡茫然不解的沉闷。
殿下脾气也太好了!
此人这般癫狂,还能忍之?
何不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但张衡非常忠义,只是默然守在杨广身前,一言不发。
沉凝的无声好似固体,与周围的黑夜融成一体,压抑,沉闷。
直到一阵晚风,吹拂而过,吹动杨广的鬓角。
杨广倏然一笑,如沐春风,变成了这世上最温润、最仁慈的贤太子。
“君说笑了。广,愿以君为,肱股之臣!”
柳述呼吸凝冰,元岩面色复杂,张衡更是一脸茫然。
杨广和善道:“柳尚书,元侍郎,先请偏殿休息片刻,孤随后再来见你们。”
柳述身子轻微一震,这副平日里见过无数次的温煦笑容,头一次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殿下……”
“请之!”
杨广直接笑着打断了他。
柳述还想再说。
元岩轻轻一叹:“走吧!走吧……”
宫人太监,“护送”柳述二人离开。
杨广朝张衡挥挥手:“令宫人退散周围,右庶子随我进殿。”
张衡迟疑一下,还是照做。
片刻后,偌大的宫殿空处,就只剩孟未竟、杨广、张衡三人。
杨广仿佛完全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贤太子。
“未曾请教,君尊姓大名!”
“我姓孟,孟未竟,请吧,太子殿下。”
“不敢请!”
杨广掸了掸身上灰尘,当先一步,走向深宫。
一路无言。
张衡不时瞥向孟未竟一眼。
手紧紧握在腰间环首刀上。
琢磨着,若是一刀劈了这厮!
是不是算为殿下立了大功?
如此看了好几眼,终于将将抵达隋文帝寝殿不远。
冷不丁突然听见,孟未竟发问。
“张衡,你知道,你临死前喊了什么吗?”
“喊了……”
张衡倏然一个激灵。
什么玩意儿?
临死前?
呼吸略微凝滞,惊骇地盯着孟未竟。
孟未竟自顾自答道:“我为人作何物事,而望久活!你临死前,就是这么喊的。”
张衡双目圆睁:“你,你……”
“哦,你是被杨广斩的。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目光移向寝殿,穿过外头严密防守的千牛卫,仿佛透没其中。
“……就不用我说了吧?”
张衡面色瞬息惨白,手脚发颤,这到底……是真是假!
杨广温润的表情同步僵硬,双拳死死攥紧,连续抓放好几次。
“一个继往开来的千古圣君,也必须是一个,道德无暇的楷模圣人。你演上半场,我帮你演下半场。
“所以,文帝可不能现在死……
“走吧太子,同去。”
夜色渐渐沉笼,使得一座宫殿,像匍匐在灰暗中的巨兽。
唯杨坚的寝殿内,灯火通明。
千牛卫,已经注意到有人来了。
尤其注意到,来人为首的,还是太子!
一郎将小步快趋,小跑到杨广身前。
“见过太子殿下。”
明显是跟杨广认识的。
杨广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换上了自己的面具:“岑校尉,陛下如何?”
“不知。只宣华夫人在服侍。只是……”
岑校尉表情纠结:“陛下有令,不得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杨广眼睛眯了眯:“孤也不成吗?”
“这……”
岑校尉额头微微见汗,经历一番天人交战,低声道:“太子殿下,陛下病重,无法下令,下官只能,请您主持大局。”
杨广微微颔首:“岑校尉有功啊……不令你难做。自去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