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涴仙第二天就看见了。
这天下午,要说实在很不凑巧。他是想透个气的,他寻常透气的去处是二层楼的窗户,然而他今天忌讳这个地方,绕到茶水房旁边,对着背街的窗户去了。
背街道窄人稀,又不常见光,灰砖积雨水,雨水生绿苔。这种景象阴柔,容易叫人想起一些平生憾事。乔涴仙开着窗户,很快就憾上了。
他从前读的那些诗,如今就都反了潮,一句句漫上来,什么佳人斜倚合江楼,什么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
“像个大马猴!我出门时候,我先生那脸老长一个,不得了,摆谱!”
这声音清脆,由远及近,乔涴仙看下去的时候,人力车的轮轧过石板砖,只有一方缀了蕾丝的手帕,飘在扶手外,浅浪一样地翻。
车夫的肩膀宽阔,后背结实,声音在两堵墻之间一边旋绕,一边远去了:“太太,别哄我笑,我没力气啦!”
管家后知后觉,好像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乔涴仙再也不过问堂会的事情了。钱有方自觉打理好了堂会举办的大小事宜,然而眼下临近日子,还有问题要找他亲自定下来:“老爷,还是给您摆个主座儿啊?正朝着臺子,开演前讲个话,好不好?”
乔涴仙近来茶饭萧瑟,面色略有一些晦暗:“不必了。”讲话露脸,对于乔涴仙来讲已经没有什么吸引:“我也看不了多久,不用特意辟一处我的位置。”
他语毕,在轮椅上陷下去,下巴颌就消瘦地抵住手心:
“哪裏有我的位置呢?我有这张椅子就行了。”
这话显然另有所指,钱有方张着嘴,赶紧另起了话头:“老爷,这个,浦少爷惦记您呢!给您写了信,我收书房裏去了,看看去呀?”
乔涴仙的眼皮稍抬起来,吸一口气:“来来往往,也只唯独雪英还记着我。你推我去看。”
钱有方心裏谢过这个浦少爷,连忙就给乔涴仙推去了。
慈城的戏臺设得离乔宅约有一条街。攒山的琉璃瓦顶,四五尺高的臺子,上书四字牌匾:镜观喜世。这地方如今经由老钱一忙活点缀,张灯结彩,显得热闹。
下午四点多开的场,老钱按乔涴仙的意思,到得晚了些时候,戏臺子前就已然满满当当了。
乔涴仙落在最末,看向戏臺,在眼裏不过一方手帕大小。
他抬起手,示意钱有方侧耳:“最前头坐的是谁?”
钱有方掰手指:“老谭家,张司长,还有姓夏的——”钱有方不由自主地一顿。
乔涴仙看着老钱,老钱也看着他。钱有方最怕如此看着乔涴仙的眼睛,这眼睛与乔涴仙的脾性相当不符,水涟涟地一眨,就要将钱有方悄摸藏的事情全眨出来。
乔涴仙心知肚明,慢慢地侧过脸去:“夏府不是为着码头的事,不肯来吗?又来了?”
钱有方缩着脖子:“是啊,说是要和老爷你讲讲话呢……”话音就淹没了。淹没的原因无他:小梦蝶上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