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元吉平静,是习惯了:“他铁了心要打我,也是没法。这一回老天待我不赖,不然就是打死我,死了也就死了。你切不要往心裏去,多不值当的呢!”
乔涴仙不言语,眼睛看着地上。这房间不算窗明几凈,也谈不上臟。一张窄床临窗,衣柜重订了木板,柜子上头放了个红糖罐子,想来是怕小麻雀吃个没完。
乔涴仙的眉毛间现出一道浅印,他撅着嘴:“这也不值当,那也不值当。如今你也不值当,那谁算是值当?”
元吉觉出这话裏似乎是有些意味的,却又讲不明白,心裏只是蒙蒙地颤,含混过去:
“你这一来,只怕到处都要传你的闲话。你就推到我身上,就讲不认得我。别坏你的名声。”
元吉这担心其实多余:早传起来了。这到了晚上,恐都有孩子娘编成故事了。盖因彼时场景壮观:乔涴仙的司机,开着黑亮的沃克斯豪尔,后头跟着辆载医生的,火急火燎地将铜人巷子堵了个严实。接着他乔老爷前呼后拥,由小麻雀领着,脸色阴白,进了元吉的住宅。
眼下旁的人已经散了,唯司机还在等着载乔涴仙回去。
“换了你,你怎么讲?”乔涴仙撇了嘴:“你要讲你不认得我吗?”
元吉听出他话裏有话,挠了挠乔涴仙的手心,学乔涴仙的细嗓子:“换了我,我一定讲:‘妈的,要你个瘪三来管?滚你的蛋’!”
乔涴仙实没料到,一时间就被哄笑了。他弓身伏在元吉的耳边,将额头与元吉的脸颊贴起来。他今日未有一丝笑,如今终于略松了神了:“我几时这样讲话?胡说八道!”
夏琮亮夏老爷,不久后听见坊间传闻,说乔府的主人不日前大张旗鼓地,往铜人巷子去了。
他拿餐巾擦嘴,一哼声:“他到处跑什么?”而后明白过来:“哦!他也到成家的时候了。怎么看上个铜人巷子出身的?他老爹可要气活过来了!”
夏太太在一边,手裏的餐叉哐啷啷磕了瓷盘子。她对着餐叉发脾气:“哎哟,要死……”没有再说了。
他两个各自将身后烂糟事修剪干凈:该名姘头不知与夏老爷达成了何种协议,总之是打了退堂鼓了。如今这两人虽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竟还能勉强坐到一起吃饭。
夏太太心裏打鼓,耳边听丈夫与管家的讲话也断续。
“……是么?他这几天就要到了?四姐真是嘴快……
夏太太听这个名字,脑袋忽而就转过去:四姐,她听着府裏的下人讲,是那个姘头的外号。
“屁话,河乡到处通缉他,他能呆下去吗?不是省油的灯。
“也好。他愿意来,弄完了姓乔的这头,快点儿把他送走……要是敢节外生枝,把冯帽子惊动了,老子也保不了他!”
她唯独听明白这个外号,其他的就如蚊蝇嗡嗡了。什么人命关天,船舶码头,布匹黄金。金融计算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凭眼皮跳与不跳来判断事情的好坏。
然而事实明证,她的眼皮是灵验的。
次日凌晨,夏府的两艘布匹船靠了码头。船工与码头协商卸货的间隙,忽而就被上了捆。两舱内的货物,上层的布匹纹丝不动,唯独值钱的,下层的黄金,及底层的烟土,顷刻间就被洗劫一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