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给慈城裹了层红纱,一味地只用忙碌欢喜。
是日,乔涴仙是被小女孩子的声音喊醒的。
这小女孩子噔噔噔地在楼梯上跑,边跑边呼喊:“——小乔,小乔!”乔涴仙睡得糊裏糊涂,半梦半醒地思索:谁是小乔?
小女孩子的喊叫不多久被钱有方打断了,钱有方压着声音:“小胖!不要上去,老爷在睡觉!”
小胖闻声而止,学她父亲,也压低了声音:“爹!小乔不在这呢!”
乔涴仙平静地仰躺在床,推测出一个结论:他不是小乔。他侧耳倾听,楼下更远的地方有尖亮的叫喊:“小胖,哪去了?在这头!”
乔涴仙的耳朵旋即进行思索:这声音是小麻雀。既然这小孩在这裏,那么——
他不紧不慢,将筋骨嘎嘎嘣嘣地抻展完毕了,才摇了床头的铃。
钱有方进得门来,腿上攀了一个小女孩。这女孩儿约莫六七岁,圆脸圆眼睛,颊上肉鼓起来,将嘴巴挤得小而红。她躲在钱有方后头,脑袋一歪,辫子也一歪:“爹,谁?”
乔涴仙由钱有方扶起来,望着这个小孩儿,仿佛年画裏跳脱出来的,喜气洋洋:“许久不见,长这么大了。”
钱有方将毛巾浣洗两道,端给乔涴仙,顺道将她拎到乔涴仙跟前去:“小胖,给乔老爷拜年!”
小胖此时嘴巴张圆着:“怎么他也姓乔啊!”
府内另一名乔氏访客现下被小麻雀按在怀裏。它将爪子伸出去,试图够向面前的油锅,锅裏二十来个春卷,此刻金黄油亮地翻滚。
元吉扶着腰,站在锅前。他今日特意挑了件滚边棉服,头发新剪过,伶俐整洁。他拿筷子将春卷划拨来去:“找着猫了?”
小麻雀将猫搂着:“刚才吓着它了,”他吸一口地菜味儿的油香气,就活过来,痴痴地答非所问:“元吉哥,这么多啊……”
油星劈啪地溅,元吉朝他笑:“急着吃?”
小麻雀的喉结滚动:“我不吃……我不吃,我给小胖。”
“真给假给?”
小麻雀显然踟蹰一会儿,然而不多久放晴了:“给她,她肯定爱吃这个。”
元吉大笑起来,摆了两个叫小麻雀拿走:“小心猫叼跑了!”
乔涴仙被钱有方推着,下得楼来,先看见飞奔而来的小麻雀。他两手各抓了一支春卷,肩上趴了只猫:“小胖——小胖!”他撞见迤迤然而来的乔涴仙,险些栽一跟头,往前趔趄时,还小心着把春卷举起来。这猫察觉险情,跳落下来,轻巧地反过身,往厨房去了。
小胖闻着味儿,立刻飞奔至此,顺道一把抓过了春卷,指着厨房:“走,小乔又跑了!”
元吉刚将春卷出锅,热气腾腾中转身,吓了一跳:“我的妈呀!怎么全在这裏?”
两个小孩抓着厨余的边角料,弯着腰就去逗猫。
乔涴仙从后头跟过来,眼睛穿过这两人一猫,与元吉对上了。他今日穿的紫苑红的长衫,节气有别,还多挂了串赤玉珠,白脸搁在毛领子裏,嘴唇由玉珠映出一点儿红润色泽。
元吉张着嘴发楞。他看乔涴仙的眼睫乌黑的,嘴唇在雾气裏张张合合,走近了去听,愈走愈近,耳朵才同眼睛一起工作了:
“这猫的名字你取的?我看你是皮痒!”
元吉在他跟前站着,光顾着傻乐,半晌一拍脑袋,转过身,从盘子裏捞了个春卷,吹了两口,一手递一手接,送到乔涴仙嘴边去了:“吃点儿啊?我新鲜和的馅!”
乔涴仙还没骂完,脸上就被春卷的热气熏得发红。他小心地看一眼趴在地上的两个小孩儿,看他们无暇分心了,这才扭扭捏捏,将嘴巴凑过去一咬,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