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固定的地盘,没有规律的路线,常年隐没在翻涌的灰白色迷雾深处——这就是“游荡者”。
它们仿佛是被迷雾本身吐出的噩梦:今天还在迷雾森林里徘徊,明天便可能出现在迷雾雪原中“沐浴”,后天又悄然游荡至迷雾山峦之间。
三片区域之间的“边境线”,对它们而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迄今为止,无论是白面具还是调查兵团,都未能观测出它们行动的丝毫规律。
而能够任意在三片迷雾区域间肆意游荡、觅食,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游荡者的可怖。
事实上,在九区白面具的资料库里,游荡者被认定为这扇隐门之后、迷雾世界之中食物链最顶端的猎食者。
游荡者又可分为爬行者、奇行种和巨型游荡者三大类,而其中最为令人胆寒的,莫过于巨型游荡者。
白面具尚未删除的资料库里,一共只记录了六只巨型游荡者的存在。
其中体型最小的一只,直立高度也有三十米,人类站在它面前,就像蝼蚁之于大象,望之便生怯。
更何况它们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鳞甲,坚硬到了荒谬的程度。
集群导弹倾泻而上,火光炸成一片,硝烟散尽后,也不过是在鳞甲上蹭出几道白痕,破个表皮而已。
而且这种生物极其记仇,你炸它一下,它能追你追到天涯海角。
所以白面具的巡逻队远远瞅见巨型游荡者的轮廓,根本不用上级下令,自己就早早绕道走了。
遥想当年,白面具和调查兵团的关系还很和谐,也不是没有一起畅享过——清扫所有游荡者,还迷雾一个太平。
他们确实成功了。
成功地把巨型游荡者的数量,从七只减少到了六只。
代价是当年调查兵团和白面具的总兵力,锐减了整整一半。活着回来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再也洗不掉的恐惧。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清扫游荡者”这四个字。
而也就是从那之后,白面具和调查兵团的关系才急转直下,彼此生出了诸多嫌隙。
冷衡脑海中迅速翻过巨型游荡者的资料,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就认出了眼前这头庞然大物——004号,代号“独眼”。
004号巨型游荡者,体型宛如一只直立行走的巨型蜥蜴,直立高度目测有50米了。
隔着迷雾,其脊背上隆起的鳞甲就像一排连绵的山脊,每一片鳞片都有窗户大小,表面布满了粗粝的纹路,边缘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两只前肢短粗——但“短粗”是相对于它那庞大的体型而言,实际长度也有十米以上,末端生着五根弯曲的利爪。
两条后腿粗壮得像两座肉山,肌肉在鳞片下滚动,每一步踩下去,大地都在呻吟。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狰狞的长相。
一颗硕大的头颅微微前倾,颚部突出,嘴角咧到耳根后面,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巨齿。
唾液从齿缝间淌下来,滴在泥浆里,每一滴都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在头颅正中央,只有一只眼睛,瞳孔缓缓转动,像一扇通往地狱的窗户,从迷雾中无声地凝望过来。
一截长长的尾巴拖在它身后的泥浆中,粗得像一列脱轨的火车。
尾巴漫不经心地一甩,泥浆就被掀起来,形成一道数米高的泥浪,朝两侧排山倒海地压过去。
四周那些刚从泥沼里冒出头来的白骨架子,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就被这股力量扫成碎片。
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无数碎骨混着泥浆被炸上半空,像炸鱼似的疯狂地翻滚、震颤、抽搐。
然后那些碎裂的骨头仿佛被激怒了,它们混着泥浆重新凝聚,缠裹上巨型游荡者的粗腿。
泥浆像有生命的触手一样沿着鳞片的缝隙往上攀爬,碎骨嵌在泥浆里,一路裹缠,越缠越紧,从脚踝缠到小腿,再从小腿缠到膝盖,像是要把这头巨兽拖入泥沼深处,让它也成为白骨大军中的一员。
它正常地抬起脚,往前迈步。
裹缠在腿上的泥浆和碎骨像蛛网一样被轻易扯断,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泥沼里冒出一串翻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
巨兽连看都没往下看一眼。对它来说,这些泥浆和骨头的纠缠,大概就像人走路时裤脚上沾了几根草屑。
冷衡看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刘蝎,忽然间,恶向胆边生。
白骨泥沼搞不死你,那独眼呢?
他猛地转身,脚下猛踩树干,外骨骼的足尖在树皮上炸开一个深坑,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
推进器同时点火,蓝色火焰在身后拉出一道弧线。
他没有朝远离独眼的方向逃,而是直直地朝着独眼冲了过去。
同时,他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圆球。
圆球只有鸡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这是茧-047送给他的保命奇物。
操作方法很简单:捏爆它之后,你身上所有的厄运、所有的仇恨值,统统都会转移给你视线内的任意一个目标。
听起来一点都不科学,完全不讲道理。
但这很“命运”。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某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高维度层面,直接拨弄因果的丝线,强行篡改现实。
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接受,就如同命运。
冷衡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同时扭头看向刘蝎,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容,大声喊道:
“疯女人,不要命的话,你就继续来追我啊!”
刘蝎的视线掠过冷衡,落向他身后那头庞然巨物。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基因深处刻写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尖叫——对巨物的恐惧,对死亡的预警,令她骨头都在颤栗。
她的脚步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肌肉微微绷紧,那是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但紧接着,另一股更强烈、更炽热的渴望从骨头深处涌了出来。
她闻到了独眼的气味,那是一种混杂着腐泥、血腥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腥膻的气息。
那气味像一条活蛇,钻进她的鼻腔,顺着咽喉滑下去,在她的胃里炸开一团火。
她的骨头开始发痒,每一根骨头都在皮肉下微微震颤,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嗅到了鲜血。
肋骨的尖端轻轻刮着内脏,指骨的关节咔咔作响,尾椎处传来一阵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那里破体而出。
她的身体在催促她,在命令她,在尖叫着告诉她同一件事——
想要。
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