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这裏,顺便进来挑两张画。”洛宸低低解释。
“嗯。”洛宇居然心平气和的答应了一声。
“我们,呃,好久没见了,你还好么?”
“嗯。”
“那么,你慢慢玩,我先告辞。”
洛宸微微欠身,举步要走,洛宇忽然抬头,“既然来了,”他说,“就喝罐啤酒吧。”
洛宸一下子收住脚,不敢置信般转脸看向自己的弟弟,那一瞬间,我们都看见他眉睫深处迅速掠过的一道星光。
小虫显然和他们是旧识,见机立时欢呼一声,取过两罐啤酒递过去。
洛家兄弟都不再说话,虽然依旧小心翼翼维持一定距离,可看得出,两个人的表情都安详和煦,俊朗相似的面庞和同样苗挺的身姿在柔和的灯光下相映生辉,早已夺去在场所有男生的风采,成为大多数女孩目光的聚焦点。
小段就是在这个时候轻压琴弦,奏出了一曲中吕调山坡羊。
“才高情长,弱肩薄力,自古无用书生多。晨忧民,昏忧国。纵有红袖夜添香,依旧挑灯阅春秋。念,功名远;嘆,世道浊。
东篱闲种,南山高卧,莫如槛外最快活。朝醅茶,暮酹酒。呼朋唤友多饮过,管他帝王将相候。醉,笑红尘;醒,挞陀螺。”
这是当年婆婆亲自填的曲子,界外散仙看待世人自是超脱凡尘,指点江山别有一番神闲气定的不世风华,纵有悲悯亦是清寡淡泊。
这支曲子在婆婆指下韵脚轻柔,琴音如翡翠谷中汵淙蜿蜒的清流浅溪,听得人心头沁凉,一洗忧思俗念,可在小段指掌俯仰间却作金石剑戟之音,仿佛洞悉世事却不肯隐逸的侠士,慨然长笑之余任性的在红尘中穿梭自如。
今晚的小段一袭紫色晚装,雪白的肌肤宝光莹莹,容色娇妍,专心抚琴时神情凛然,随指尖拨动淌出的琴音激荡的整间店堂的细微浮尘都随之颤栗飞舞。
一时间,店堂裏面人声悄然,直至最后一个散音结束了曲子,竟是余音袅袅,人人摒息。小段缓缓起身,慢慢扬起面孔,点漆似眼瞳抬起的剎那,与那厢静立的洛宸的目光恰好遇上。
小虫突然语调夸张的跳起来说,“哇塞,好厉害!古琴哎,原来古琴弹起来这么好听噢!”她爱娇的拽住洛宸的胳膊咕咕笑。
洛宸温和的笑了,伸手小心护住雀跃的小虫防止她跌倒。
大家这才惊觉过来一般开始起哄嘻笑,小段挑起眉梢矜持的微笑,身边很快围了几个学生,自有人殷勤的给她取来红酒,室内一时言笑晏晏,甚是热闹。
也许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聚会温馨融洽,和谐的气氛一直保持到收尾,可谓宾主皆欢,人人尽兴。
第二天阿颜因为宿醉头痛没有来,加上学校已经开始期末考试,我让她安心覆习,来店裏的时间不妨弹性些。
上午叫了清洁公司来打扫,午后才得暇单独在店裏待着看看书伺弄花草,天气从前一天就阴着,看起来似要下雪的样子,我打亮了店裏所有的灯,暖暖的橙色光线铺满店堂的每一个角落,感觉上立刻踏实了不少。
慢着!我“啪”的一下放下手中的笔,力道太猛,刚刚削的尖细的笔尖应声而断,在面前雪白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急逸出去的弧线。
我怔怔的想,从甚么时候开始,我开始畏惧黑暗和寒冷了呢?看看这满室洋溢暖意的灿亮灯光,早先的自己根本不会在乎天气阴晴冷暖,那时经营瓷器古董,一两个星期乃至更长时间都没人上门,我不也安之若素的泰然度日么?仅仅点亮展示柜上方几盏小小射灯,自己蜷坐在店堂一角,静静的翻翻书听听音乐,好像浑然置身时空边缘,任时光如流沙,但凭春夏秋冬四季转换,都事不关己。
小段说的对,我对谁都一样,哪怕对自己也是。根本全无心肝,既温和又冷酷的对待所有的一切。
可是,真的是这样么?
老实说,我不惧怕无情,感情淡漠些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可以做到凡事抽离自身,做个旁观者比当事人要容易的多。如果可以,我宁愿一直站在远处,就算孤单也好,寂寞也好,冷暖与否其实也不过是一种噫想吧?觉得安心就感到温暖,觉得不安就感到寒冷,这样不是太辛苦了么?对自己也是,对别人也是,都是一种负担。
那么,我不要制造这样的负担。就让我一个人这样淡漠的生活下去吧,就算大哥也好,小段也好,所有人为自己的生活和选择负责,如是而已。
我只为我自己负责。我不要连累任何人。
我大概一时失神,连小段几时进来都没有註意,直到她轻轻嘆息着伸手捡起那枝折断笔尖的画笔,才蓦然抬头看到她,“咦,消气了?昨晚这么热闹你都不肯理我,还以为这下至少又要一去一年半载才肯露面。”
“看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离去。”小段闷闷不乐的说。
“呵,”我失笑,起身离开书桌走向花房,“段无默,我自逍遥快活,哪裏要你操心?你若要回昆仑,我没意见。”
小段不高兴,拔高了嗓音,“燕七,你知道你现在是甚么样子!以前的你虽然冷淡,却自有风骨,而现在的你,是自暴自弃!自暴自弃!你明不明白!”她怒气冲冲疾步过来,一把夺去我手中预备修枝的剪刀,刀尖锋利,一下子就划破我的指尖,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血珠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瞧!你现在只是一介凡人,”小段一把捉住我的手,“燕七,你不能这样一个人自暴自弃……”
我心下有些烦躁,用力摔脱她的指掌,淡淡的说,“你说的甚么话,我不明白。这样有甚么不好?小段,不明白的人是你。你说的对,我对生活从来没有要求,所以谈不上失望,更无从放弃。能够这么平静安详的生活,难道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么?”
“甚么平静安详,呸!”小段讥诮的笑了,“你以为你一个人扛下一切就可以泰然自若了么?你以为把伤口藏起来就可以当甚么都发生么?燕七,从前你爱怎样我不管,因为你有资格有能力承担一切。可现在,你依旧打算把我们都推开么?好,撇除聂少不谈,还有婆婆呢?我和翡翠谷的一干兄弟姐妹呢?你就忍心视而不见么?”
我了然她的好意,可那又怎样,不过徒劳白白烦恼而已,但心头原先泛起的急躁已经散去,我冲她扬一扬手,指尖的伤口已经凝结,“凡尘俗世间,谁没有挫败受伤呢?”我温和的说,“可是创口都会愈合,痕迹也会淡化,有甚么不可以放下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至于你们,你们是我至为亲近的人,可我不能紧紧抓住你们不放,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担当。毕竟,都过去了,不是吗?”
“哈!”小段仰起脸锐声冷笑,“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可是于我而言,并没有过去!”她不再多看我一眼,回身就走。
刚要俯身拾起地上的剪刀,门口传来对话声,我觉得诧异,出去一看,门外阶下的越野车前长身玉立的是洛宸,旁边则是一脸薄怒的小段。
“对不起,正好经过,看见裏面亮着灯,所以过来看看。”看见我,洛宸抱歉的笑笑,“昨晚给你们添麻烦了,而且小宇平时也经常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他说话的口气老成持重,活象洛宇的父亲而非兄长,听得人忍俊不禁。
小段低声说,“何苦来?这样操心劳神,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她赌气似的说,“对于早已放弃的人来说,你做甚么都是徒劳,也许是困扰也不一定。”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头没脑,可洛宸居然听懂了,微笑的回答,“可是如果甚么都不做,终究还是不甘心。”
小段抬眼看看我,嘆口气要走,洛宸欠欠身问,“段小姐,去哪裏?我开车送你一程。”小段没有拒绝,颔首致谢上了车。车身启动拐出路面的时候,她在车窗内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神情覆杂,有忧伤,也有无奈。
天上开始下起小雪珠,夹杂着雨水打在草木枝叶和屋檐玻璃上发出细碎声响,零星雨夹雪落在额角颊畔,很快化作沁凉的水珠。
我觉得有些倦怠,也不想进屋,斜靠着玻璃门,抬手撑住额角阖起眼睛,由着一点一点雨雪随着风向不时飘落在身上。
自从两年多前北疆一行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下雪,江南气候温润,加上工业污染温室效应,这座都市已经有多年不曾下过像样的雪。
而我曾经敛心修行了近千年的地方,却有着数千年不曾融化的积雪。
昆仑的最高峰永远是雪白苍茫,世人无法涉足,就连散仙精怪也少有趋近,但那裏是我和小段最喜欢盘踞的地方。
那裏是小段瑶琴真身的取材源地,有终年不化的晶莹冰雪,也有暖意蒸腾的氤氲温泉。每天旭日东升或明月高悬的时候,流金般的日光或水银般的月色铺满整座山峰,从远处看去,昆仑颠峰宝光萦绕,是方圆数百裏内凡人百姓心目中通往天宫的神启之门。
而就在那座山峰尽头的悬崖下,一边是苍翠恬静的翡翠谷,一边却是愁云惨雾的罗剎海。翡翠谷中是一脉宁谧安详,生活着与世无争的界外散仙和精灵异兽。罗剎海中则隐匿了性情暴戾、贪婪邪恶的凶灵罗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