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也是婆婆不许我们擅自登临昆仑颠峰的原因罢。
因为,即便是寿与天齐的散仙精怪,若是不慎失足跌落罗剎海,多半会为恶灵邪术缠身而沦为罗剎盛飨,纵然得以茍活,也再难返回仙界。
可小段怎么肯如此太平听话,总是拽了我一同登高,闲坐温泉旁抚上一曲榣山太子长琴所作的“承云之歌”,当真是琴音清越激荡,如神龙承风踏云,响彻云霄,震的底下罗剎海愈发的云湮黯淡翻涌。这么大的动静,翡翠谷内又焉会不知,也就是小段,婆婆纵容她三分罢了。
而我们去的次数多了,难免不失手,好几次贪玩和底下罗剎比试玄功因为力有不逮几乎跌足下去,又都是聂少堪堪出手相助,才护住我们没有因此万劫不覆。原来大哥一直不放心,每次我们登高都暗中庇护,可对于我们的闯祸生事又从来不曾责备,这般宽厚更教人为之折服。
所以,翡翠七子中,我们三个较之其他手足感情又格外亲厚。
往事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偏生小段就是不肯放下,仿佛心头始终燃起一簇火苗,那样的煎熬想必痛楚难当。唉,真正痴儿。
我忽然难过起来,虽然折堕的是我和聂少,可真正伤心的是小段罢。没有谁比她更在意我们的离去,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背影愈行愈远。
也不知道这样靠着门站着过了多久,阶前由远而近传来机车引擎的轰鸣声,随即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嗨,燕七!燕姐姐!”我蓦的垂下手睁眼看去,原来是洛宇驾着机车刚刚在路边停稳,从他身后跳下来的正是小虫,笑嘻嘻侧着脑袋朝我一个劲的挥手。
小虫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慢悠悠等洛宇停好机车摘下头盔夹在肋下,这才突然一下从背后跳上他的肩头,撒娇着不肯下来,洛宇哭笑不得,只好背着她一直到阶前才用力掰开缠在脖子前的两条手臂。
“唷!”小虫淘气的从洛宇背后窜至我面前,扮个鬼脸,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摇一摇,“燕七,我好喜欢这裏喔!所以叫宇哥带我过来玩。”
洛宇没好气瞪她一眼,“下次别再骗人!我还以为你真的从t臺摔下来跌伤了腿,你想来找燕七自己也可以搭公车啊。”
“哎呀,宇哥,”小虫皱起鼻子,松开我回身扒住洛宇的肩头软软的央求,“别生气嘛。好啦好啦,我听话就是,你送我回学校乖乖看书覆习好不好?”
洛宇几乎怪叫起来,“甚么!你自己非要来这裏,才来又要走?不要!你自己回去,我帮你叫街车!”
小虫可怜巴巴的嘟起嘴,“我今天真的扭伤脚嘛。”她走两步,步子果然有些趔趄,“宇哥,你看,呜……”
我微笑,洛宇这个笨蛋,难道不知道恋爱中的女孩子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反覆无常,不过就是想找点理由和他相处而已,无论是来翡翠居或者要回学校,都只是找借口和他多些独处的机会罢了。
“洛宇,你是男生,要有风度才好。”我向小虫眨眨眼,一本正经的对洛宇说。
洛宇嘆气,“宇宙无敌美少女战士,拜托你下次做事之前想想清楚,不要浪费自己和别人的时间。走吧,送你回去。”
“耶!”小虫欢呼一声,乖乖尾随洛宇走向机车,中途回头朝我挤挤眼睛,做了个ok手势。
目送他们远去,我的笑脸一下子垮掉,撸撸已经湿透的发稍,转身返回室内。
一个多钟点后,陆续接待了几批客人,卖出去两组田园题材装饰画,我决定提前打烊,趁着外面雨雪暂停的当口步行回家。
我讨厌湿漉漉的天气,小段一直笑我草木出身,偏偏喜欢干燥明亮的环境,倒不如迁居北上。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阴冷潮湿的天气,住所离翡翠居不远,大约两站多路的样子,我通常都是步行往返,权当散心。
当初搬离西区那个小小的院落后,寻找店面的同时我在附近物色住处,姚非的一个朋友恰好办理移民要出手一套公寓,是坐落东区商业中心边缘的一幢不算很新的蝶式商住两用高层大厦,公寓位于三十楼顶层,覆式户型,通透明亮,只要略为刷新装修配上家具,生活起居相当舒服便利。
而促使我立刻决定买下的原因除了它位于顶楼视野开阔外,就是从电梯间尽头的转角楼梯可以直达大厦顶层的空中花园,草木花树品种甚多且少有人去,闲时登高远眺散步最是惬意。
小段去过一次,和我一起倚着顶楼花园半人多高的扶栏往下看,疾风呼啸着扫过,空气裏是草木清香,很安静,地面的人车喧嚣一时传递不到这么高,头顶是深蓝的天空,浮云迅速掠过,无论看天看地,感觉都很遥远。
“这裏还算舒服,你若愿意可以住下,只是没有巴黎布洛涅森林那么清幽,呵呵。”我故意忽视小段眼底的感伤,满不在乎的说。我知道,她是想起了我们当初在昆仑登高嬉戏的情景。
“看那裏,”小段垂下头看向地面低低的说,“那层总也散不干凈的烟尘,是叫扬灰层?燕七,你瞧这人间像不像咱们昆仑的罗剎海?”
“嗯。”我轻轻哼一声。
“当初我逞强的时候都是你和聂少护着才没事,”小段几乎低不可闻的喃喃道,“可现在,看着你们就这样跌落下去,我却甚么都不能做……”
自那次以后,小段再也没有去过我住的地方。唉。
“第九十九,一百,帅!”忽然,一个熟悉的清亮男声伴随着阵阵机车引擎声从身后响起,“嗨,这位小姐,我是否有幸请你喝杯咖啡呢?”我一转头,迎上洛宇满含笑意的精璨眼瞳,他除下头盔,帅气的扬手飞起一个致敬的动作。
“嗯?”我停下脚步。
“喏,”他抬抬下巴,笑嘻嘻的说,“刚才我和自己打赌,如果十分钟内你在路上的回头率超过一百,那么我就输你一杯咖啡,结果还不到五分钟就顺利完成了指标。怎么样,愿意帮忙消化这个赌註么?”
“小虫呢?”
“送她回学校了。”
“嗯。”我笑笑,不再多说甚么,继续前行。
“怎么样?咖啡?”洛宇一脚撑着机车慢慢尾随,一面追问。
这些孩子,我有些好笑,他们的生活就那么空虚,好像没有一点刺激作为调剂就活不下去似的,小虫需要的是爱情,洛宇呢,需要的是旁人不断关註的目光。
“不不,洛宇,你如果缺乏一个玩伴,”我温和的说,“我想你找错对象了。”
“哦?”洛宇毫不在意的答应了一声,“那么好吧,就算是感谢你昨天帮我一个忙,呃,就是飈车那个,记得?”
“但是之前你也帮我解过围,所以我们两清。”我提醒他。
“啊,是这样……”他深思的看我一眼,停止跟进。
我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可不一会儿机车又轰然追上,“嗨嗨,燕七,”洛宇温柔而又固执的喊我,“记得那只小猫么?我代它请你喝咖啡,ok?”
我想起那小小一团毛球,暖暖的,软软的,捧在手心可以感觉到那个小而脆弱的生命对世界怀有的强烈兴趣和憧憬,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今天圣诞节,我还没有收到任何礼物,你不会拒绝我唯一的愿望吧?”洛宇压低了声音故作虚弱的说,浓密漂亮的眉睫深处笑意如星光满天,一点一点逸散出来,那神情十分的孩子气。
面对这样一双眼瞳,我的眼前闪过另外一双眼睛,仿佛迭影,渐渐和现实中的影像交融在一起,一时教人无法分辩。
“燕七,可不可以一同喝杯咖啡?”
耳边响起熟悉的话语,他当初就是这样问我,然后紧张而又羞怯的几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忽然心酸,终于缓缓点一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