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附近的咖啡店出来,我向洛宇点点头致谢,“谢谢你的咖啡,再见。”
洛宇一低头发动机车,反手拍拍后座,“我送你回家,你住哪裏?”
我摇头,“不用,我就住在附近。”说罢径自举步。
洛宇在我身后低低的笑了,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好吧,我正好也走这边,到岔道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驾车不紧不慢一路尾随,我也由得他去,不再回头说话。
这段路不长不短,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大约走了十来分钟,眼看前面一拐就是我住的大厦裙楼,洛宇还是没有加速掉头的意思,我有些不悦,驻足转脸责备的看住他。
洛宇一怔,抬头看看前面的大厦,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忽然他瞇起了眼睛,一仰头咧开嘴无声的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嗨,不会这么巧吧!”
可就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们居然是一幢大厦乃至一层楼面的邻居,他已经在这裏住了两年多。只是我们分踞蝶型大厦的东西两头,我素来只搭靠近自己公寓的一号电梯,出入大厦后门,而洛宇则只搭直通地下车库的四号电梯,出入大厦裙楼车库前门,所以搬进来这么久,竟是从来没照过面。
不知道为甚么,我忍不住嘆了口气,心裏隐约觉得好像有麻烦在一旁悄悄探出头来。我是个性格冷淡的人,和谁都刻意保持距离,可忽然发觉一个平素言行就够出位的新新人类居然还是自己的邻居,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洛宇似乎察觉到了甚么,这孩子,心思倒也十分敏锐,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粗犷而漫不经心。“唔,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洛宇,和朋友一起做工业设计,如果小姐需要有头有脸有四肢的趣味画框,我很荣幸为你提供产品设计咨询服务,呃,当然免费。”他欠欠身,一本正经的说。
这样一来,我倒不好意思起来,真是,人家性格开朗热情些,不见得就只能是街边的混混了,“呵,对不起。”我脱口而出。
“呵呵,”洛宇笑嘻嘻的吹声低低的口哨,“对不起甚么?是说暂时不需要这样奇突的画框所以没法照顾我生意么?那么,以后大家邻居,有空欢迎来我的工作室坐坐。”
我不禁莞尔,电梯裏的气氛松弛下来。
然而,我的直觉似乎没错,只是没想到麻烦来得这样快。
电梯到达的时候门钟“叮咚”一声响了,我才一出电梯就看见挨着大理石门套倚坐在地的小虫,微微垂着头抵住膝盖,似乎在打瞌睡。
“小虫,你怎么在这裏?”洛宇显然也很吃惊,蹲下去拍拍小虫的头,女孩睡眼惺忪的抬起头,“唔,宇哥,你回来啦……等你好久哎,四哥和袁哥都不在……噢对,祝你圣诞快乐,刚才忘记给你礼物了,喏,是我从龙华给你求来的平安佛珠手链,你老是飈车,所以……”
小虫突然收声,目光定定的落在我身上,因为穿的单薄而显得发青的脸颊愈发苍白,“原来,你不肯陪我参加学校舞会是为了她……”她一字一字小声而又清楚的说,蓦然起身,一把推开了伸手要扶住她的洛宇,咬一咬嘴唇,也不搭电梯,扭头就往消防楼梯跑。
“你不去追她?”我看看洛宇,后者满不在乎的直起身来,淡淡的说,“她又不是孩子,能自己来,自然也能自己回去。”
我暗自又嘆口气,要命,你们小孩子之间的游戏纠葛,干嘛不明不白带上我,没得沾了一手的尘土,还是去和小虫解释一下为好。
“小虫,等一下。”我不理会洛宇讶异的目光,往安全通道疾步走去。
小虫已经冲到楼梯口,一下子收住脚步回身用力瞪住我和身后洛宇,“宇哥!你变了!你已经完全忘记姐姐了!”她暴怒的双手握住那串黑黝黝的檀木珠串一拽,大颗大颗的珠子崩落了一地。
我回头看看洛宇,他的表情也变了,嘴角抿出严厉的曲线,高而窄的鼻梁在楼梯间黯淡的光线中投下一片阴影,“小虫!”他低声呵斥她。
“我,我讨厌你!”小虫几乎带着哭腔喊出一句,扭头就走。我看见她跨出的脚步下方正有一颗檀木珠子滴溜溜渐渐停止下来。
“小心!”我喊了一声,可小虫已经踩到珠子,身体失去了平衡,往楼梯方向一头栽下。我不假思索抢过去一把拽住小虫,同时一手掰住楼梯扶手,小虫倾侧的力道太大,我一时收不住脚,单膝跪倒,膑骨猛然撞上楼梯铁花栏桿,这才堪堪停下,小虫的跌势已去,“扑通”一下坐倒在楼梯上,放声大哭起来。
“小虫,怎么样,伤到哪裏?”洛宇这时也冲到跟前,脸孔有些发白,一把执起小虫的手,小虫则索性扑到他肩头用力抽泣起来。
我只觉得膝盖痛的好像已经和身体分离,眼前一片漆黑金星直冒,过了十数妙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唉,这裏已经没我的事了,让洛宇去解释吧。我实在说不出话来,努力定定神爬起身先行离去,一直捱到自己家中,才撑不住一下子跌坐在玄关的软椅上。
五分钟以后,膝盖处很符合自然规律的肿起了一指高的几道条状紫黑色淤痕。
尽管晚上用冰袋冷敷,到第二天时整个膝盖还是完全肿起,总算还能走动,可行动间的牵扯真是痛不可当,我嘆气,这个洛宇简直是个头号瘟神,遇见他就诸事不顺。
第二天是搭街车去的翡翠居,刚下车就看见路边停着的机车,一抬头,只见洛宇早已坐在店门口的臺阶上笑嘻嘻的扬手致意。
我没有过去,站在路边静静的看着他。
这样对峙了片刻,洛宇终于缴械,“中午好,嘿,等半天还以为你不来了。昨天的事真抱歉,”他打量我,“多亏你反应敏捷。对了,也没来得及问,你还好么?伤到没有?”
我摇摇头,“没事。”
“真的?那就好……”他起身下了臺阶,经过我身边时手裏拎着的头盔看似不经意的恰好磕到我受伤的左膝,我禁不住哼了一声弯下腰去,他一把扶住了我,“呵,果然。”
我忽然恼怒起来,一把推开他,疾步上了臺阶开门进屋走到书桌后坐下,膝盖固然突突跳的疼,心口更是梗了一口怒气。
“对不起,燕七,”洛宇跟进来嘆口气低低的说,“因为以我的经验,那样的撞击很可能挫伤膑骨关节,可当时我不能不管小虫,你走的又实在太快,所以……”他的脸容沈静下来,没有了先前的玩世不恭,看起来倒有几分恍惚和忧伤。
“没事,”我冷淡的回答,“我很好。”
“咦,真的生气了?好好,我先告辞,等你气消了再说。不过,”对方的语气又恢覆了一贯的戏谑,“燕七,你知道么?你生起气来比较生动好看。”
“对喔!”洛宇前脚才走,阿颜挽着小段进来,一面鬼头鬼脑的接口说,“小段姐,你觉得呢?”
小段居然也点点头,懒洋洋的说,“嗯,燕七,真是难得看见你犯一次脾气,以前江家的老太婆那么诨,也亏得你不当回事。”
我失笑,“咱们中有一个你就够婆婆头疼了,我若性子急些真不知道会闹出甚么事来。”
“哼,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小段闷闷不乐的回答。
“好啦,你莫要生气,想玩甚么我自当奉陪可好?”我哄她。
“也好,今儿个天色倒还舒服,我们出去走走。”小段沈吟道,我知道她有话要和我私下说,于是点头答应。
虽然是薄阴的天气,可比起前一日的阴沈晦暗已经亮堂了许多,因为没有太阳,四周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如鼠背细绒般的温柔灰色,衬着无风无雨的暖冬气候,目光所过之处看到的画面都像一帧褪色但悦目的旧照片。
沿着枝叶早已落尽的阔叶梧桐道走了很久,小段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神情看起来迟疑中带点思忖,这样犹豫徘徊的模样实在不是我熟悉的段无默该有的。
“小段?”我打破僵局,“你且直说,甚么都无妨。”
小段深深看我一眼,终于说,“也好,燕七,我只想问你,你打算这么一个人扛多久?如果不是为了江,那是为了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