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在小段身旁落座,顺手把背囊递给聂少,“你要的东西,特地留给你自己动手。”
家隽和燕七原本认识,打过招呼后回头介绍给我,“江启祯,我的搭檔兼兄弟,比较害羞,人品学识却是一等一的好……哎,江,来见见燕七,你老兄平日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概还不认得咱们这位倾城才女吧,呵呵……”
这样明显的撮合说辞,我有些尴尬,面孔发烫起来,可依旧身不由己站起来颔首致意,换了位子,离燕七更近些。
我听到小段冷冷的嗤笑,愈发觉得羞愧,几乎要起身告辞,却听到燕七温和的语声,“呵,江先生,我见过你设计的宅子,真是别致大方,下次可能也要麻烦江先生帮忙。”
“太客气了,叫我江即可……”噫,燕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简直受宠若惊,一抬头正好撞上燕七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瞳,不着一丝尘埃的清亮,令人自惭形秽。我忘记自己要说的话。
眼看场面陷入困窘,聂少及时转移话题,“来看看燕七带来的好东西!”
他已经打开燕七带来的背囊,手势轻柔的取出一方见尺长的黑色木匣,打开匣子,再层层揭开严密包裹的丝绒布帕,裏面是一个约30公分直径、样貌寻常毫无美感可言的圆形石球。我不知其中端倪,看看家隽也是一脸惘然,但周遭围观的玩石者中有人开始发出低低的惊喜嘆息,聂少脸上亦流露出满意神情。
燕七随手接过旁边有人递来的锤子放在案几上,“这个晶球是从加州裏弗赛德找来的,也没什么,不过略大些,裏面应该有点看头。”
聂少并没有用那柄锤子,他一手托着石球贴近耳部,一手轻轻拍打球体,仿佛挑拣西瓜判断生熟一般,球体发出空空回声。我正莫名其妙,聂少忽然放低石球至桌面,一手扶住,一手扬起稳且准的击下,一声轻响,石球应声而裂,有人打开手电照过来,石球内的精璨星光登时映亮了开口处起落飞扬的点点微尘。
“紫水晶!”家隽讚嘆。
聂少淡淡的笑了,“这就是传说中可以辟邪祈福的紫晶了,难得这颗晶石这么完整又这么大,裏面紫晶晶体丰富均匀,果然是上品。”
我纵然是个外行,也看出这颗晶石价值斐然,而且是燕七千裏奔波辛苦觅得,总以为聂少会着人小心收藏,却不料他一转头随口说,“乔治,听说你近来喜添一对千金,这两半紫晶晶洞就权作薄礼罢,小孩子一人一个留着玩。”
嗄,这么大方?我颇感讶异,扭头看看燕七,后者神闲气定,亦笑嘻嘻毫无嗔色。
我再一次觉得惭愧。咳,忒的庸俗,光懂计较财与物!同时也愈发洩气,我同燕七,根本云泥之别,速速悬崖勒马才对。
可是,已经深陷其中,教我如何自拔?
接下来的时间,我完全魂不守舍,再不能集中精神关註甚么“石头记”,默默安坐一旁,但闻燕七与小段偶尔低语,光是听声音就已口角生香。不过因为心存爱慕兼自卑,故此并不打算接腔搭话,何况我不是家隽,没有伊口灿莲花的本事,这样的选择显然更具理智。而家隽倒是有心加入话题,但忌惮小段的凌厉眼神也不敢太过造次,于是难得的老实。
这么一来,大家各安其事,或欣赏奇石,或闲话趣闻逸事,或把酒言欢,聂少周旋宾客之间,燕七小段则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除了我与家隽伸长耳朵似小贼,所有人都谈笑自若。事后再与家隽提及,两人均自嘲晒笑,不是不滑稽的。
但,当时,相信我,我们是真的全神贯註,只晓得挂住心头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堪。
“……其实世俗人间不外如此,今日熙熙攘攘举杯同醉,他朝寥落散灭各奔东西,一个人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小段锐声道。
燕七没有马上作答,轻轻嘆息,半晌才懒洋洋的说,“小段,你不过出来月余,已经觉得厌倦,只是因为你尚有进退选择的余地,因此诸般挑剔有失偏颇。何不放低身段,细阅人间百味?真的不喜欢,回去也罢。”
“嘿,还说!如果不是为你,我何必跑这一趟?我们兄弟姊妹七个,婆婆就是对你格外偏心,支个聂少还不够,巴巴的打发我来与你做伴……”
“嗯,我晓得。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再有年余游历期满,我便可回去。当真躲不过,也全凭天意,我无所谓。”
两人忽然都沈默下来,不再说话。
我与家隽面面相觑,听的一头雾水。然而我留意到适才燕七说话的语气,温和戏谑中隐隐流露出的豁达恬淡,教人越发心仪。
本来这会是个圆满出色的聚会,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次小小意外。
事情发生在矿岩话题告一段落后的自助餐尾声,宾主皆欢,几乎人人都有些薄醉,来宾逐渐告辞离去。
整个晚上,除了燕七初来时的简单寒暄,我们再无交谈,我只是静静的註视聆听,虽然毫无进展却也满心欢喜。看看时辰不早我示意家隽告辞,家隽恋恋不舍,到底不死心要去约会小段,“江,我可不像你。我不相信守株待兔。”
我转回客厅一角观摩一块漂亮的粉红色玫瑰石英,等家隽回来一同离去。身后传来细碎动静,居然还有燕七的声音。
“赫曼,你醉了,该返家才是。”燕七冷淡的说,另有一丝诧异情绪。
“对不起,女孩,我只是希望能约你喝杯咖啡,呃……”一名男子的声音,口音似意大利人,醉意盎然,还有呛人的烟草味挟裹着酒气在空气中弥漫。
很明显,热情的意大利情圣借酒装疯,纠缠美丽的年轻女郎。
太不体面了。
我没有多想,立刻回转身去,恰好看到惊险一幕。
那名叫做赫曼的洋佬身形不稳的趋近一旁的燕七,足下一绊,手中大半杯的烈酒溅湿燕七的半幅衣袖,偏偏伊一时吃惊没有叼住嘴边烟支,燃着猩红火星的烟头恰好落下,立时点燃遍布酒精的衣袖。洋佬懗的倒退几步,撞倒一具晶石展臺,发出哗然巨响吸引了众人目光,有人大叫起来。
很久以后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依旧觉得心有余悸,而燕七那时的模样更令我难以忘怀。
只一瞬间,她微微抬起的右臂小半幅衣袖已经窜起见尺高的蓝色火苗,中间一点明亮橘红,映亮燕七的面庞。伊的表情甚是奇特,眼角眉梢全无不安惊惶,火苗吞吐间,黑沈沈的眼瞳愈发深不见底,只有瞳仁中央簇簇跳动的焰心灿亮的仿佛盖过了真正燃烧的火焰。
我想也没想扑上前去,扬起双手直覆下去,用手掌一把握住燃着的袖管,企图隔绝空气扑灭火苗。掌心一阵炙痛,我几乎落下泪来,不由自主“咝咝”吸气。
所幸这一招果然管用,火头当真熄灭,同时已经有人取来湿毛巾迅速搭上,轻微的“嗤”声之后,青烟逸散,许是无碍了。
剧痛之下,我勉力转头看向燕七,一抬头便迎上伊清秀帅气的面容,不置信似的看牢我,别无异样,沈静美好。
“你可伤着?伤势如何?……”我有千句万句要问,但手掌至手腕都已灼起一溜大小水泡,火烧火燎痛不可当,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实在说不出话来。
聂少闻声而至,一边安抚众人,一边示意管家引我至偏厅上药,燕七也跟着过来。我甚觉羞赧,同样灼伤,怎么人家弱质女流偏生面不改色?
有些老迈的管家手脚不甚爽利,取出消毒液药膏棉签纱布,一番忙乱弄的我痛出一脊背的汗。“让我来。”燕七低声说,然后在俯身轻轻为我除下左腕的手表,取过药膏细细涂抹。
她微微垂下脸孔,鬓角几缕秀发不时拂过我的下颌,酥酥痒痒,还时时有清幽暗香浮动,我为之深深震荡。而伤口处渐渐涂上药膏,燕七的指尖如凉玉,所触肌肤似有冰澈溪水淌过,痛楚全消,沁润入骨。
“伤口无碍,今晚不要沾水,明日即可痊愈……”燕七的声音这样动听,我不会应答,只晓得点头。
“这是什么?”燕七为我裹纱布的手停了下来,我循音望去,伊正指着那块所谓“红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