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段、聂少不知何时进来,家隽随后,他一向多嘴,“那个是老江的‘红尘记’,据说事关姻缘,是也不是?哈哈……”伊边说边朝我挤眉弄眼,并不同情我的事故。
也许是我多心,我忽然觉得屋子裏的空气蓦然一滞,聂少马上若无其事岔开话题,“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外伤圣药,即刻见效,连疤痕都不会留下。否则为了阿七毁了行家巧手,岂非罪过,呵呵……”
后来家隽送我回住所,路上不断揶揄取笑,“唔,我当是英雄救美,原来是美人救狗熊,啧啧,江,看来时辰已到,你要抓紧……”
我面上不悦,其实心内十分受用,顾不得安慰家隽被小段拒绝的破碎之心,被伊骂作“见色忘友”,我也不予计较反驳,鼻端似乎总有若有若无一缕幽香萦绕,睁眼阖眼俱是那张清丽脸容。
我当时完全忽视了一个事实,燕七为我上药的时候,原本应该灼伤更甚于我的右臂,有些焦黑破碎的袖管下,纤秀臂腕的肌理洁白细腻、肌光赛雪。
没有一丝创伤痕迹。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裏没有影像、没有声音、只有淡极缥缈的清香气息。
大片大片的留白,或者大片大片的黑暗。视野裏没有焦点。我仿徨失措的站在时间边缘,只凭一缕嗅觉维系现实存在的感官知觉。
这大抵就是梦魇。
清晨微明时分,我终于在困顿中醒来,一时难辨是梦是真,直到听见楼下房东太太中气十足与邻居招呼,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思维仍有局部滞留,回想起昨晚的经历和梦境我急急举起双手,小心拆除纱布更是不由楞住,掌心手腕肌肤光滑平整,与灼伤之前一般无二。
我并不觉得惊喜,相反倍感疑惑,隐隐约约有些意念却又理不清头绪,烦躁之下踱至窗前,忽然嗅到空气中有潮湿蔷薇花香,推窗一看,外面细雨连绵,楼下院落的矮墻上粉色蔷薇开的正欢。
呵,原来昨夜梦中的清香源自于此。我不无惆怅的想。
稍后接到家隽的电话,嘱我这两日好生休息,工程方面且由他担着。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说破,诺诺答应着收了线。
左右无事,我取过外套决定出去走走。
时间还早,加之下雨,街道上有些冷清。
这样天气氛围最适合伤春悲秋,一壶杏花酿,两碟熏鹅胭脂鱼,湖笔徽墨撒金笺,最好还有红袖添香,不知道多惬意……呵呵,家隽若在一定又会取笑我酸腐气质。
这样一个潮湿的暮春清晨,我寂寞的走在街头,踯躅许久扬手截部街车去往城东的布洛涅森林。那裏是我在这座都市的秘密公园,每次心事怔忡或工作太累,我便会避至此地消遣散心。
到了布洛涅森林,车子沿着大道一直穿过松树林和栎树林来到上湖附近,我缓缓步行走到湖边。
平时游人穿梭的森林今日亦是人丁寥落,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只遇见一对看似附近居民的母子嘻笑游戏。雨势虽然渐停,但一路走来已是头脸俱湿,我摇摇头竖起衣领打算回去。
忽然一声女子尖叫,我循声跑去,原来就是刚刚遇到的那位年轻母亲,她急的要哭,一把捉住我大声呼救,原来是伊八岁小儿不慎落水,伊不会游泳,周围又没有旁人。顺势一看,湖中果然有一孩童,挣扎间渐渐下沈,我急忙叫那女子找人帮忙,自己连外套也来不及除下,一径跑到湖边下了水。
我水性并不灵光,但事出突然救人为先,顾不得那许多。
身上衣裳湿了重似千斤,裹住手足行动不便,总算够到男孩时我差不多松了一口气,却不料孩子溺水惊惶,一把抱住脖颈抵死不肯松开,我本来技术拙劣,愈发施展不开,一着急自己先呛了几口水,几乎喘不过气来,纠缠之下两人身体一起慢慢下沈。
我命休矣!我暗自叫苦,却无能为力。渐渐觉得窒息,身体轻盈的仿若鸿羽,意识开始模糊,眼睛即将阖起的瞬间,我想我出现了幻觉。
我看到身前黯绿的湖水忽然向左右两侧分开,中间辟出一条水路,一个白衣女郎踏浪而来,帅气苗挺,如九天谪仙,风华不似人间。
失去知觉之前,我低低的呻吟出声。
燕七。
听到燕七低低的呼唤,我还以为自己灵魂已然出壳,终于可以无拘无束随意流连伊人身畔。
但随着其他嘈杂响动和孩童呛咳哭叫,我突然惊跳起来,睁大眼睛才发觉自己已经置身湖边,斜靠着一株栎树,那名孩童则由人帮忙用毯子包裹送去就医,激动的母亲又哭又笑,连连致谢后随孩子一同匆匆离去。
那么,刚刚的一切终究只是幻觉?
我自嘲的笑了,耳边却想起熟悉的声音,“咦,还会笑?可见没事。”居然是小段。我猛一抬头,看到小段俏立一旁侧着头看住我,一脸探究神情。而伊身边微微俯身扶住我肩背的白衣女郎,可不就是燕七。
我张大嘴几乎跌落下巴。
“刚刚是我自己上岸么?”半天我才问出一句,语焉不详,十分奇突。
两人俱是一身洁凈衣衫,好整以暇,闻言莞尔,小段一贯的嘲弄态度,“不是你,难道是那幼童托起你那昂藏七尺之躯?”
我再好脾气也委实有些着恼,又不好发作,直憋的满脸通红。
燕七咧嘴笑了,“不不,多亏你意志坚定,上了岸才乏力虚脱,英雄壮举为华人争光。”
说的这样幽默,我忍俊不禁舒展了眉眼。
既然一切无恙,燕七起身与小段意欲离去,不知道哪裏来的勇气,我脱口发出邀请,“燕七,可不可以一同喝杯咖啡?”话一出口,我紧张的摒住呼吸,有点后悔自己的唐突。
燕七一下子停下脚步,回身静静看过来。
我看看自己狼狈模样,慢慢低下头去,嗫嚅着正要开口,却听到伊温和的话语。
“好。”
我不能置信,来不及高兴,只觉得心酸,脑子裏只余一个念头。
她答应我。
她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