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终于出现了。
也许是因为期待了太久,而又失望了太多次,大家显然有点回不过神来,即便事先知情如洛宇,也是一脸呆板表情矗立在那裏,完全失去应对的能力。
毫无征兆的,鸢笑了。
“真好,”她说,“可以回来真好。”
她的语声暗哑中带一点颤音,随随便便一句话也说得千回百转似的动人,听得人不由耳畔一热。
没有人应声,气氛变得古怪,诺大的店堂那么安静,好像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正悄悄吸引吞噬着这裏的一切声响,并且不断将店外的各种细碎或嘈杂的响动裹挟进来。
鸢的笑声渐渐成为所有声响中的主导音源。
我决定离开。
把店堂的钥匙交给小虫,向众人微微颔首,我举步走出店门,没有人阻拦。
外面起风了,头顶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华灯初上,路上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这裏原本是繁华的都会街区。
可是为甚么,每个人的脸孔看起来都是那么孤单。
我并不清楚后来发生了甚么,不过他们的相聚会面时间似乎也很短,因为在我回家后不久小虫也回来了,说是搭洛宇的顺风车,神情很有些恍惚,冲过澡腻在我身边很久都不肯回房,但也没说甚么,最后见我一直看书不理她才怏怏的走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有出门,阿颜打电话来说期末功课太重要告一个月的长假,小虫说接拍广告出外景也经常不回来,洛宇也没有再来打扰,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初一个人独居的日子。
可我但觉仿徨而非宁静。
原以为人间岁月短,区区数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转瞬即过,比起仙家无穷无尽的千古流年实在不虞并论。
无所谓,生命于我本是一片空白,长一点短一些并无不同,很快就过去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我错了。
任凭我刻意自持,我却分明看到自己日益软弱。
无能为力。
总是觉得无能为力。
其实一切都没改变――战争照样爆发,天灾依旧肆虐,意外频频发生,每天和每天都一样。就算是过去修为尚在的时候,我又何尝关心过,又何尝想过要插手或者要干涉。
可是不一样,感觉就是完全不同了。
现在的我,真切深刻的体会到那种无奈和无助。不不,不是我想做甚么,是我根本不能做甚么。
甚么都做不到。
我甚至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更遑论了解和帮助他人。
怎么会这样?我悲哀的想,作为一介凡人,自己竟然会迷惘失措至此。
对生活毫无企盼。就如同对自己毫无把握。
我忽然羡慕起小虫姐妹和洛家兄弟。
多好。有悲欢离合。有失望也有希望。有期待。有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我,我的未来在哪裏?
又会怎样?
出门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尽管真正的雨季还没来,可夏天已经蓬蓬勃勃明白无误的到来了。
经过街角的咖啡连锁店,我情不自禁走过去要了一杯冰拿铁带走。
找零的时候那个年轻腼腆的店员忽然冒出一句,“嗯,那个,这两天都没看见你,是病了么?”
我诧异,一抬头才看见面前的小男生已经羞赧的涨红了脸孔,“呵不,只是有点事。谢谢。”我温和的说。
男孩子如释重负,小心翼翼把硬币放入我掌心,手指灵巧的避开了肌肤接触。
冰凉甘苦的液体入口,我觉得心头原先郁结的负重感渐渐散去,怪不得江当初那么爱饮咖啡。
呵。
我忽然怔住。
是从甚么时候起,我也有了喝咖啡的习惯?
性情变得犹疑、退缩、困顿不堪,连生活习惯都悄悄改变,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覆当日模样。这一切发生的这么隐秘而又这么自然,让人无从发觉更无从回避。
要到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看清楚――原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甚么是可以维系不变的。
千年的习惯也不过一朝打破。
我的生命一早冲开决口,只是因为原本一片空白,无所流逝,所以毫无察觉。
而如今,早已沧海桑田。
尘埃散尽。
翡翠居门口,洛宇静静等候,眼瞳微微凹陷,须影青青,容色憔悴,不知道已经等候了多久。
看见我,他脸上似有波澜掠过,眉睫深处黑沈沈不见一丝光华,嘴角却挂起一缕微笑。
我心灰意冷,撒手放弃。
温暖的嘴唇落在鬓角,我听见他语声低且暗哑,“求你等我一个月。等我出差回来。燕七,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机车的轰鸣声早已远去,可耳边依旧隐隐风雷。
手中握着的仿佛不是画笔,是刀叉剑戟,一下一下用力挥去,砍断看不见的荆棘和羁绊,砍出一条洁凈路途,可以带我一路行去,毋需犹疑。
一张又一张画稿轻轻飘落,渐渐迭起,凌乱中又有奇异的韵律序列。
那么浓重滟潋的色彩,它们真的是出自我的手下么?
五色斑斓杂陈,映着晴好的日光泛起眩目的霓霞光晕,鲜艷饱和炽烈的几乎灼痛了我的视觉神经。
我颓然松手,饱蘸颜料的画笔嗒然跌落,粘稠湿润的蓝紫色颜料呈放射状溅开。
大哥,小段,你们在哪裏。我已经忍至极限。
“坚持啊。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时候在昆仑之颠和底下的罗剎斗法,小段总是暴烈过激剑走偏锋,每次情势危急堪虞,我就这样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
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
小段有我。我有小段。我们有大哥。
每次都觉得不堪重负已是极限,可只要多坚持片刻多忍耐一分,我们互相扶持,聂少也及时赶到,总是可以躲过那一劫。
总是可以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