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咳咳……”有人清了清喉咙,“你还好么?”声音压得很低,带一点酽酽的颤音。
我茫然转头,鸢一手抵住店门站着,阳光自玻璃上反射折回,如一束锐利针芒直刺眼底,渲染出一个金光璨然的世界。
我恢覆平静,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女郎,看着她噙着一丝轻忽笑意逐步趋近,看着她漫不经心一页一页翻看淋漓艷丽的画稿,看着她渐渐敛去了笑容而变得肃颜谨然。
然后她扭转了面孔,目光落在那幅草草而就却充满张力的蓝紫色鸢尾图上。
只见她的瞳仁陡然收缩,眼底一片苍茫。
在我静默的註视下,鸢终于惊觉,她后退两步抬头看向我,毫不避讳,眼神犀利,好像要把我整个人洞穿般一寸一寸挪动着的细细打量。
对峙半晌,她忽然转身匆匆离去,十分钟后又急急返回,怀裏抱了半打喜力。
“嗨,今天休业怎么样?”她径自翻过店门上“close”的牌子,回身抬手撸撸发稍做了个漂亮的仰头姿势,“瞧,天气这样好,最适合喝酒聊天。”鸢说着笑了,雪白的牙齿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耀目。
这样的行为要求实在出人意料,我楞了一下,看着那张干凈纯粹的笑颜,感觉不到任何的敌意,不由自主就点了点头。
酒液冰冽,入口微苦,然后有薄薄的清香层层化开,仿佛漫山的鲜花同时绽放,又仿佛重重麦浪随风推开金黄色的无垠波澜,即轻盈又壮丽。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变化,它在很长时间裏迅速侵占了身体大多数知觉细胞可抵的探察范围。
我从来也不知道酒的滋味原来可以这样变幻多端。
半打喜力很快耗尽,我索性将冰箱裏原先窖存的啤酒、香槟、红酒尽数取出,鸢大笑。
“帅!”她说。
这之前我们一直沈默对饮,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偶尔对视一眼,会发现对方的眼瞳中宝光流转,而那只是阳光的杰作,和情绪无关。
“嘿,燕七,”鸢很自然的唤我的名字,“你不知道,我曾经一个礼拜差不多啤酒充饥,因为身上的钱如果吃饭就不够喝酒……”她笑嘻嘻的眨眨眼睛吹声口哨,“可如果不喝酒我干脆饿死算了。”
我忍不住也笑,“后来呢?”
“后来?当然,我没有饿死。很走运,我终于在车厂找到一份工。妈的,那真是份牛工,”鸢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一直到离开,我都没能把铃鹿逛一遍。”
“铃鹿?”我在脑子裏搜索,“近畿海岸线上建有一级方程式赛车场那个?哪间车厂?”
“honda,做小工,”鸢显然很高兴我对那个地名并非一无所知,“不过无所谓,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触那些赛场下来的伤残机车,我师傅修车技术一流,我因此沾光飈过不少好车,可都是新款咧!”她这样说着,听起来很有点骄傲的意思,可语调并不轻快,脸上也无欢颜。
我看住她,她忽然收声,安静的回望,嘴角慢慢抿起,好像有千言万语,只欠一个疏通的渠道就会汩汩倾泻而出。
“鸢,”我温和的说,“为甚么要勉强自己呢?”
鸢轻轻笑了,“是呵,真傻,我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想通。”她妩媚的偏过头,午后的阳光罩住她的脸庞,那张脸庞已经隐约透露风霜,瞇起的眼尾有细细的纹路,皮肤薄而苍白。
“好刺眼。那天的阳光,”她喃喃的低语,“也是这么刺眼……”
“其实他们都想错了,那天我并不想自杀。”
“我只是太伤心。只是这样而已。”
“出院以后我决定离开,我去了北方,两年以后去了日本。”鸢轻描淡写的带过那两年,“那是个扭曲的国家,适合我这样扭曲的灵魂。”她笑,“真好笑,在一个最容易堕落的国家裏,我却吃尽苦头也不肯选择堕落的生活,哈!”
“我一心想当个赛车手。我对自己说,鸢,有一天你要走进wgp赛场。”
“我终于明白洛宇的肋骨是怎么断的,在赛道上人的身体脆弱的就像泡沫,它们轻易瓦解。噗!就这样。”
“可我都忍下来了。我甚至闯进全日gp250八小时耐力赛的前八名,你知道这意味着甚么。我和车厂签约成为一名正式车手,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离我原先的目标愈来愈近。”
“可是我忽然无比厌倦。”
“我问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当个职业车手,直到老了累了体力不支被车厂抛弃,呃,如果有那天的话。或者,和那些不走运的车手一样,在赛道上被爆炸的烈焰包围,也许被破碎锋利的铁片削断肢体,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只是折断了骨头或撕裂了肌腱……”
“我想起那些安静美好的日子,尽管它们那么少,可却那么好……”
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直至低如嘆息。
她的面容好像自水底悄悄浮起,自一片幽暗中无声的凸现,愈来愈清晰愈来愈透亮。
“我有一个不安的童年,然后是沈重的少年,终于长大了,却发现迎接自己的不过是一份无奈而且卑贱的人生。”
“从小我就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像洛爸爸那样的父亲。高大,英俊,和煦,亲切,充满耐心。就算后来洛妈妈去世,大家都知道他厌恶自己的小儿子,可我已经隐约懂得其实那种恨也是因为爱。我甚至心裏暗自安慰,瞧那个小孩,家境那么好,可并不比我更幸运,我们都一样,从来都没有得到父亲的关爱。我因此同情洛宇,只是因为同情我自己罢了。”
“可是洛宸,他是不同的。”
“他那么英俊,那么聪明,就算坏也坏的那么好看。我喜欢看他飈车的模样,像要飞起来一样。”
“我那么喜欢他,他或者也是喜欢我的,可我们相差的实在太远,远的就好像隔了整个太平洋。尤其后来,为了帮父亲还债,我只好出卖我自己。呵呵,是啊。我所有的不过我自己而已。在我走出那一步的那一刻,我就决定把自己的喜欢全部埋葬。它将变成一个黑暗的秘密,就像以后的我一样,从此不见天日。”
“可是洛宇居然一点都不嫌弃我,他驾着机车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见到的是另外一个洛宸。而他对我那么好。那么的好。”
“我不知道洛宸只是为了报覆洛宇,他对我笑的时候我欢喜的几乎死去。我几乎感谢那个撞死我父亲的司机,是他让我从黑暗中走出来,我终于有了一份体面正当的工作,可以重新明亮的站在他面前,只要他愿意原谅和忽视我曾经有过的黑暗过去。”
“可是他却说,‘没关系鸢,其实你和谁在一起都不关我的事,我无所谓’。他明明在笑,笑容却那么淡漠……”
眼泪终于滴落,鸢却笑起来,“就是这样,那天就是这样,我走出去,可是看不清楚路,然后听到好多声音,撞击声,剎车声,尖叫声,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潮水一样的声音。我努力分辩,为甚么没有他的声音。还有他。他们都喜欢叫我的名字。鸢。鸢。鸢……”
“那时候我不觉得痛,也不绝望,只是伤心。十分十分伤心。好像从身体裏流淌出来的不是鲜血,是眼泪。一辈子的眼泪。”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驾驶机车的模样,那样的英俊逼人,就算在黑夜,也耀眼的如同放大镜下的那一点聚焦日光。”
“他们是我最黑暗的日子裏唯一的美丽记忆,我选择忘记那个不够美丽的结尾。”
“我要像他们一样,噢不不,又不尽相同,我会比他们更明亮。在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赛道上飞般驰骋的时候,我觉得生命从来没有这么圆满过。”
“然后,我感到极度空虚。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我的人生,我只是在假想中代入和延续别人的人生。”
“真奇怪是不是?就如同终于爬到大厦的顶楼,只要几步就可以登上那个最高的天臺,却发现自己弄错了大厦,来不及转身又一脚踏空,直线坠落下去。”
“我决定放弃,搭檔因此几乎没掐死我,呵呵……可我还是回来了,我和我的车一起回来了。”
“在机场我遇见洛宇,隔了那么远,我们一眼就认出对方。人生真奇妙,我没见过比上帝更顽劣的人,如果他存在的话。我告诉他我回来了。”
“看见他之前,我假想了许多种我们重逢时的场景,我想我应该会很平静。可等到那天真的遇到了洛宇,我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是很难过。这让我害怕,我犹豫了很久,才真正决心回来,可即便回来了,我也没有勇气见他们。”
“我去飈黑车,这也是现在我唯一会做的事,不不,既然我不打算成为职业车手,那黑道白道也没甚么差别。我打听他们的情况,又悄悄观察他们的行踪,渐渐留意到这裏,还有你。然后我开始跟踪你,直到那天洛宇终于觉察到我的存在而找到我。”
鸢一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啤酒,用这个姿势结束了叙述。
鸢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脚步浮软,我待要扶持,却被她摆手拒绝,“不要,”她说,“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看看窗外,没有见到重型机车,鸢笑,“原本求醉,所以搭街车来的。呃,我还没有活够呢。”她若有所思的看看我,“咦?你竟没有醉。不过,其实我也没有醉。真可惜。”
临出门的时候,鸢忽然转身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头,“燕七,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想起她刚才的叙述,不难联想这些年来她在异国他乡经历的孤单和苦楚,我觉得心酸,忍不住伸手轻轻揽住那个微微战栗的柔软躯体。
“燕七,这一个多月来我每天看着你的背影,不知道为甚么,我的心竟渐渐平静下来。可这样的平静让我那么那么的嫉妒你,我几乎想要强迫自己恨你,很可笑吧?所以我用我全部的力气去制止自己,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拒绝平静还是拒绝那种莫名的嫉妒。”
鸢放开手挺直背脊看着我,“对不起,最后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女人的嫉妒真可怕,令人失去理智。我几乎撞到你,老天,幸好没有。”她的表情认真且忧伤,目光直看到我眼睛深处,“你当时只是安静的看着我,就像你现在这样,我忽然清醒过来。”
“那个时候我以为是你足够走运,我悬崖勒马,所以你毫发无损。”
“可后来我才意识到,实事并非如此,一切正好相反,是你唤醒了我,获救的人其实是我而不是你。”
“燕七,其实你根本就不在乎是不是?”
“你拥有的那么多、那么好,为甚么你一点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