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
“嗯,当记者的时候。”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我还记得刚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跟我们说过一句话:‘当记者,就要像书裏写的那样,首先要善良,其次是正直,最后是永不相忘。’”
林子觐:“《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结尾。”
她点头,“那时我才十八岁,被这句话深深感染。这就是我当记者的初衷。保持善良的心,不忘正直的义,用自己的力量去揭露社会的黑暗和真相,帮助更多的人,让他们见到光明。”
她自嘲般地笑了,“很傻是不是?但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那时候满怀理想,充满热情,甚至自认为是行侠仗义的侠客。”
“那后来怎么不做侠客了?”
一支烟燃到尽头,顾夏灭了烟。
“后来发现,是我太天真了。什么行侠仗义,匡扶正义,都是我的幻想罢了。事实上,我压根没这么伟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谁都帮不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帮不了。
“所以不做侠客了。现在这样挺好的,开间花店,无忧无虑,醉生梦死,过一天算一天。”
林子觐笑笑,问:“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滑板吗?”
顾夏摇头,“不知道。”
“我从小就调皮,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种。四岁那年,我妈实在管不住我,就把我送到师父那裏,让我跟着他学滑板,其实是想让师父管管我。
“师父这人,凶得很,我不听话就拿藤条打我。小时候没少挨他揍。他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做人做事,贵在无愧于人,无愧于心。人是对外,心是对内。
“我就是因为他这句话,才坚持练习滑板。这件事,是我想做的,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林子觐看向顾夏,“所以姐姐,当侠客也好,开花店也罢,只要对得起你的本心,都是正确的决定。”
听完林子觐的话,顾夏沈默,陷入沈思。
那年放弃当记者,真的是她的本心吗?
如果是的话,这两年,为什么常常想起过去,想起那个充满理想、满怀热血的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放弃,现在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自己会不会活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醉生梦死,得过且过?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做这个决定吗?
可惜生活啊,从来没有如果……
一周后,顾夏的腰伤彻底康覆。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想着送林子觐一个礼物,感谢他这些天的照顾。
林子觐看上去什么都缺,毕竟他没钱,衣服都没几件。可他看上去又什么都不缺,整天乐呵呵地,丝毫不为自己的贫穷担忧。
买便宜的礼物,没什么意义;买贵的礼物,又怕伤他自尊。
究竟买什么好呢?
顾夏思来想去,忽然想起林子觐曾说自己不能住酒店,是因为半夜被一个蓝头发的壮汉吓醒。
她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要直面内心的恐惧,才能战胜它。如果把林子觐的头发染成蓝色的,如此一来,他总不能自己害怕自己吧?
顾夏是个实干家,立刻从网上买了染发剂,然后跟林子觐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林子觐第一反应不是质疑她的办法有没有用,而是一副惋惜的模样,“姐姐,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你就给我染个头?我还以为你起码要请我吃个法式大餐,八千八一人的那种。”
顾夏轻嗤:“你想得美。”
他拿过她手中的染发剂,看了看全是英文的包装盒,皱眉问:“姐姐,你确定这真有用?”
顾夏自信满满,“当然,以毒攻毒听说过没有?”
“这不会影响我帅气的脸吧?”
顾夏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顺着他,“说不定能让你更帅气。又帅,病又治好了,一石二鸟。”
他半信半疑,抱着赴死的决心,“行,那就试试。”
屋内很安静,只有些许空调的声音。
林子觐坐在椅子上,顾夏把垃圾袋剪了个洞,从他的脖颈上套进去。这一刻,她忽然有了种自己是专业美发师的感觉,浑身洋溢着tony的气息。
林子觐瞅了瞅胸口随风飘扬的垃圾袋,蹙眉,“姐姐,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别怕。”顾夏戴上手套,像哄小孩般,“我们这是治病呢,是有科学依据的,马上你的酒店恐惧癥就能痊愈了。你要相信科学。”
对方没了声。
顾夏三下五除二,挤出染发膏,抹在了林子觐的头发上。
头皮上传来阵阵凉意,林子觐不安地问:“tony顾,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以前给别人染过头发吗?”
“没有。”
“……”林子觐表情僵住,心生退意,“姐姐,要不还是算了吧。这个病我不治了,行吗?”
顾夏正染得起劲,运筹帷幄,大展身手之际,就像是做*爱做到一半,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她轻柔地安抚他:“弟弟啊,你别担心,姐姐肯定给你染得好好的,你还不相信姐姐吗?”
“……”
她一边说一边在林子觐的头皮上按了几下,得意地问:“看我手法专业吧?”
“……”
林子觐莫名觉得,他今天大概要交代在这裏了。
其实他顶讨厌别人碰他的头,更别说染发了。平时就连理发,都是自己拿着剃刀剃的。
只因为对方是顾夏,他才破例同意。他完完全全地信任她,甚至允许她对自己做讨厌的事情。
二十分钟后,染发顺利完成,顾夏给林子觐洗了个头。
洗完头,顾夏盯着他的头发左看右看,然后抿唇,憋笑。到底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太荒唐了,这到底是什么染发剂啊?
明明写的是浅蓝色染发剂,结果染出来,变成了深蓝色,还带点荧光,简直就是巴拉巴拉小魔仙转世,像是十年前的非主流。
林子觐顿觉不妙,看到镜子裏的自己时,一时呆住。
他本以为自己能成为临奚街上最靓的崽,殊不知其实是夜晚最闪亮的杀马特。
他从浴室裏走出来时,一脸丧气。顾夏又同情又内疚,然而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林子觐斜睨她,抱怨道:“姐姐,你有没有同情心?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顾夏立刻抿唇收笑,转瞬瞪大眼睛,惊呼道:“你不怕蓝头发的人了?”
他指着自己的头发,“这是荧光色。”
“啊?是吗?”顾夏皱了皱眉,随口胡诌,“我是红绿色盲,看不出来。”
“……???”
林子觐差点信以为真。思索片刻,猛地想起顾夏考了驾照呢,怎么可能是红绿色盲。
他睨她,“姐姐,你少骗我,红绿色盲还能开车?而且,这是蓝色。”
“好吧好吧,虽然颜色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对,”顾夏佯装愧疚,心虚地说,“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吧?你不觉得自己现在挺拉风的吗?”
“拉风没觉得,拉垮倒是真的。这好像还加了荧光。”林子觐揪着一小撮头发,嫌弃地皱眉,“姐姐,我晚上不会发光吧?”
夜黑风高,一个蓝色荧光头在夜裏来回移动。
顾夏脑补那个荒诞的场景,嘴唇恶劣地上扬起弧度,实在是滑稽。
一转眼,对上林子觐审视的目光,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年轻人就是要特立独行。你顶着这一头蓝头发,往街上一站,谁的目光能不被你吸引?帅死了好吗!现在女孩子都喜欢这种,绝对被你迷得七荤八素。”
“是吗?”他问。
“当……”
她的笑容还没淡去,忽然被林子觐抓住手腕,向前一带。顾夏一个猛扎,差点撞在他怀裏。她抬眼,对上他视线,笑容停在脸上。
犹如滚烫的火山熔浆与海水交汇,束缚的茧在弹跳,有什么东西扑棱着翅膀,想要破土而出。
林子觐用下目线盯着她,唇边扬起一抹坏笑,“那姐姐也被弟弟迷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