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吧,十全十美,六六大顺,好上加好,特别吉利。”林子觐道,“您想想,臺裏都是什么人啊?您这么受重视,这花只是装饰吗?当然不是,它是您的排面,是镇场子用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颖讪笑。
林子觐又道:“更何况,这点钱对您来说,也不算什么。”
“当然了。”刘颖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那就包起来吧。”
小米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操作?
千裏也暗暗感嘆,不愧是神棍啊!
小米在听到“包起来”三个字后,立刻热情地招呼:“老师,这边付钱。您是刷卡还是扫码?”
短短时间,刘颖痛失四万块钱。
她的心在滴血,没心思再嘲讽顾夏,交了钱,拿着花悻悻地走了。
林子觐热情得过头,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嘴裏还不忘念叨:“老师,下回再来啊。我给您推荐更好的花。”
等到刘颖离开,千裏对林子觐佩服得五体投地,“哥,你这就是传说中的捧杀吧?”
小米亦兴奋,“让她在这裏耀武扬威,最后还不是乖乖掏了四万块钱。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来。”
林子觐弯起唇角,转头去看顾夏,“姐姐,还满意吗?”
顾夏笑着骂了句:“坏透了。”
他笑得一脸狡黠,“我这还不是为了姐姐吗?”
小米又问:“夏姐姐,你一定要回电视臺,气死她!”
千裏附和:“是啊,漂亮姐姐,我支持你。咱就回去,走她的路,让她无路可走。”
林子觐不说话,默默观察顾夏的反应。
只见她勾勾唇角,说了句“哪有那么容易”。可他知道,那笑意压根未达心裏,是浮在表面的,很快就消散了。
从花店出来,林子觐让千裏先回俱乐部,自己则直接去了保龄球馆。
他把顾夏当年的视频翻出来,递给老钟:“这事儿,你知道吗?”
老钟看了视频,道:“这事我有印象,说是这个记者害死了人,当年闹得挺大的。后来她好像被电视臺辞退了,再后来我就没关註了。”
林子觐不免一怔,没想到老钟也知道这事儿,看来当年在临奚,确实是人尽皆知。
他忽然后悔,如果他和顾夏的事儿只有淑姐一个人知道。如果他告诉了老钟,是不是就能更早地找到她了?
林子觐从遥远的回忆中回神,“不是她的错。”
老钟一楞,“你怎么知道?”
林子觐不解释:“这视频裏,当年的人都还能找到吗?”
“林爷,不是我跟你吹。这临奚,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人。”老钟又问,“不过,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给我句话,是想帮这个死者家属,还是这个记者?”
他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个记者,是我很重要的人。”
老钟若有所思,“那你是想……”
“还她清白。”
老钟虽然并不清楚事情真相,但他无条件地相信林子觐。林子觐说这个记者是清白的,那她就一定是清白的。
他拍拍胸脯,“明白,这事包在我身上。临奚的记者,我也是认识几个的。到时候我们做一个澄清采访报道,你看如何?”
“谢谢。”
“瞧你这话说得。当年要不是你,我早死了。”
老钟年轻的时候,在北川开麻将馆。三教九流之地,汇集着各路人马。
他人灵活,能说会道,结交了各式各样的人。
后来因为一次赌博,老钟不仅输光了全部家产,还欠下了一堆债务。
讨债的都是混道的混混,见人就往死裏打。他们把麻将馆砸了个精光。幸好老钟跑得快,才躲过一劫。
老钟悔不当初,打算跳楼一死了之。他走上天臺,撞上了正在练滑板的林子觐。
林子觐把老钟救下,又出钱,帮老钟摆平了这事儿。
从此老钟唯林子觐马首是瞻。
债务清算后,老钟回了临奚老家,开了家保龄球馆,总算是安稳度日。
他人情通达,上到科研所裏做研究的,下到菜市场裏卖菜的,都有他认识的人。每回林子觐有事让老钟帮忙,他自然是竭尽所能,说一不二。
林子觐就是他的恩人,是他的神。
有了老钟的帮忙,林子觐放下心来。
当年没能陪在顾夏身边,往事不可追。如今能为她做的,只有拉她出地狱。
他站在俱乐部外,仰头看天。
七月的阳光好到刺眼,他的表情却冷到默然。
他不信神,已入地狱。
但他这回想信一次,为了顾夏。
晚上回到家,顾夏正坐在沙发裏看新闻,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太投入,连林子觐回来都没发现。
林子觐在她身边站定,往那本子上一瞧。一二三四,条理清楚,全都是采访的要点。
原来她在看别人的采访学习呢。
不想回电视臺吗?业务生疏了吗?
全都是骗人的。
她心裏,从来就没放下过这件事儿。
林子觐凑近,在她耳边喊了声“姐姐”。
顾夏吓了一跳,一笔划出去,字写歪了。她抱怨:“你怎么回来都不说一声?”
“是姐姐太认真,我都在你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视线向下,看向她的本子,故意问:“你在写什么?”
顾夏慌忙合上本子,把笔卡在本子封皮上,“没什么。”
“别那么小气嘛,给我看看。”
林子觐伸手要去抢她的本子,顾夏抱着本子起身,躲开了。
谁知这一躲,却撞翻了茶几上的咖啡杯。咖啡杯摔在地上,她伸手去接,被碎片划破手指。
有血渗出来,鲜红的。
顾夏怔怔望着手指,无数记忆坠落下来,撞向她的天灵盖。她顿时乱了呼吸,气都喘不匀。
林子觐在看到血的一剎那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把顾夏牢牢拽住,低声安抚:“姐姐,放轻松,呼吸。看着我,我在这裏。”
顾夏无助地看向他时,眼裏早已蓄上泪,泛着红。
她喘着气,糊着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倒。林子觐接住她,将她抱在怀裏。
“别怕,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林子觐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那声音犹如夏日清泉,钻进身体裏,浸润她干涸的心。
宛如有股力量,从他的怀抱中传递给她,吹气似的在耳边不停重覆,说有他在,叫她别怕。
半梦半醒间,像是即将溺水时,被人捞了一把。
大约是这声音太柔,怀抱太暖,顾夏从过去回来,呼吸渐渐轻下来,泪也止住了。
林子觐说:“姐姐,你看,你做到了。”
是,她做到了。
这是出事后第一次,她没有用烟,就战胜了过去和恐惧。
神思渐渐回来,才发现手上的血已经流了不少,糊了林子觐一身。
他没在意,拿了棉签和碘酒。
白色的棉签被染成金色,像麦絮。他勾着唇,问她:“姐姐,怕疼吗?”
顾夏冲他点头,满脸写着抗拒,“别涂了,过两天就好了。”
“那不行,感染了怎么办?”
她声音低下去,“那你轻点。”
无论做了多少准备,依旧难以消解心头的紧张。
林子觐见她这副害怕的模样,挑挑嘴角,故意问:“姐姐,你就说,刚才是不是故意摔我怀裏的?”
顾夏后知后觉方才两人的亲密,她脸颊噌地一下热了,“谁摔你怀裏了,明明是你拉……嘶……”
话没说完,伤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锥心的疼和一道凉意。林子觐趁她不註意,已经把碘酒无情地涂了上去。
没有犹豫,快准狠。
“是不是也没那么痛?”
他笑着说,顺手撕开一张创可贴,盖住伤口。
顾夏还没从疼痛中回神,依然皱着眉。
林子觐抬手给她抚平了。
指腹的温度落在眉心,她抬眸,接上他勾人的视线。
他的手上还染着碘酒的气味,闻起来像一股醉人的沈香。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一刻,林子觐的动作好像忽然停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沈默不语。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裏。
吧嗒一声,时光被按了暂停键,虫鸣蛙叫都停了。
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裏,像编织缠绕的绳索,纠缠在一起。连带着平日裏不正经的他,都变得专註。
林子觐的手落下来,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
她没动,就这么任由他拉着。
他抬眸,又看她一眼。
她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看什么,瓷白的肌肤上有晚霞的红,让人想要张狂地亲上去。
顾夏的头发绾成一个髻,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头发落下来,他抬手拨至耳后。
没碰到耳朵,似远似近的一下,有点儿痒,让顾夏抬起眼看他。
这一眼,像是冰山的裂缝,透出裏面最清澈的冰雪。
林子觐轻轻一拉,将她带进怀裏。
顾夏用手挡了一下,没靠上,只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慌乱地推开他,甚至不敢看他,慌张地想要逃离,就怕多待一秒会生出变数。
月影在床畔移动,那一夜,顾夏望着天,没有睡着。
她的心思,都藏在了这一夜的月色裏。
她不想承认,但动情的那一刻,她是想靠上去的。